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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春   庆熙十 ...

  •   庆熙十年,荷月初一,惠风和畅,晴空万里,宜行。

      留春园外车马云集,从正门挤到了留春街,挨个登记在册将人迎入。

      穿红着绿的伶人们分行排开,你挨着我,我簇着你,皆竖耳听唤。

      “宋温玉”门旁的婢女高声念道,温玉规矩的走上前,接过对牌。

      那人仔细打量她一番,与身边端着对牌的小婢交耳两句才放她进去。

      选拔明面上是从大宁上下择取才貌双全的伶人,供宫中赏乐。事实上是选合适的人,为首者封为千秋令,替庆帝做事,其余者或充盈□□,或赏赐藩王,可谓是一朝飞枝头,从此脱贱籍。

      伶人们持着牌子,跟随婢女往里进,迎面便是阔朗的青石白瓦,穿过连廊,是个不大不小的花园,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遍植时新花草,塘里的菡萏亭亭玉立,清香四溢。

      花园后是座高耸的假山,山上青翠掩映,遮住了整个园子的景致,她们从甬道绕过,穿过垂花门有个大院子,这才是留春园的正地。

      众人纷纷惊叹,正中央搭建一方戏台,四四方方,占了快半个院子,粉白台面,四周雕刻西番莲花。

      “这里便是咱们园子最大的戏台,你们若有机会也能在这唱。”领头的婢女扫了她们一圈,颇为自傲的说道。

      而后领着她们出来,往西边去,“先带你们先去净身。”

      净身便是洁净身体,后由宫里专门派来的人检查,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无一放过。

      温玉忍着羞耻被验查,那宫人瞧见她的红痣时,仔细端详道,“这是胎里带的吗?”

      “是。”温玉点点头,那人又看了两眼,附身与身边的人嘀咕几句,方于册上盖章,以示通过。

      几百伶人,只这一项,余下不足百人,由婢女领着去各自的住处,等稍晚一些再将她们的包袱送进来。

      众人齐往住处去,银玉本就眼热好动,现下见了新奇更是说个不停,她身侧的娇伶皱眉道,“到底是小门小户,眼皮子浅,聒噪的不成体统。”

      银玉脸一红,但听那人华京口音,又见她遍身绫罗绸缎,被骂了也不敢回嘴。

      只退后两步,将人隔开,拉着杭玉低声嘀咕,“有何得意,不知是哪家的宠,占了天时,倘或咱们也能生在京城,哪有她在这风光,瞧她人高马大,像根木桩。”说完嬉笑一阵。

      温玉听不惯她们奚落,快行几步,赶上那娇伶,两人并肩而行。

      温玉看来,那娇伶与别个不同,身形更高挑,眉目疏朗,颇具英姿。

      后头的熔玉爱听热闹,赶上来拉着银玉衣袖,“师姐,这伶到底什么来头?”

      一旁的伶人斜了她两眼,不屑道,“不就是谢家送来的,什么大不了,这谢家眼光忒差,放着我们这种不选,挑这么个货色。”

      “谢家,是户部尚书谢家吗?”熔玉惊道。

      杭玉笑着拧了她腮一把,“悄声些,真成乡巴佬了,温玉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不晓得就罢了,你也是个愣子。”

      银玉笑道“不怪她,到底年纪小。”

      熔玉拉着她们撒娇,“好姐姐,说与我。”

      “千秋令,明着由才能品貌选定,里头不过是高门士族、王侯将相们说了算。”杭玉接着道,“园里的伶人,不论外州还是华京,哪个背后无人,就是咱们也是凭着岐州刺史的大力举荐才进来。”

      熔玉天真的脸上满是不解,“我只觉得华京大的很,吃的多,玩的更多,可惜以后难出去了。”

      银玉哼一声道,“你若得了脸,还怕不能在这长久,有你逛的日子。”

      熔玉一派天真,无忧无虑,温玉听在耳中十分艳羡,抬头望空中划过的大雁,只盼能安然回岐州,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向她慢慢靠拢。

      伶人们安顿下来,休整几日,便聚在一处,由专门的宫人教导规矩。

      “都安静。”婢女匆忙跑来,高声叫道,“千秋令到。”

      霎时间,整个花厅鸦雀无声,早有人抬过一把楠木交椅,铺上织金软垫,放在中央。

      不多时,只见进来个三十上下的女子,上罩鹅黄芍药金线褂,下穿百褶穿花蝴蝶裙,颈上挂着拇指大小的珍珠串,肤如凝脂,杏目樱唇,风流婀娜,艳丽无匹。

      这便是让天下伶人艳羡的千秋令,白碧纯。

      阳关白氏兄妹,哥哥白琅轩风流倜傥,才学过人,妹妹碧纯虽从小卖进戏班,却天生好嗓,娇媚动人。

      不过十年前伶人选拔时,陪妹妹入京的白琅轩离奇身亡,坊间众说纷纭,有言他欠了钱,被仇家杀害,也有言他勾搭重臣夫人,被活活打死,却无人真的知晓内情,皆知他亡故后,才名皆不如宋凤楼的白碧纯成了千秋令。

      婢女进茶,白碧纯接过品了口,仍旧端着碗,仰头扫视下方,目色迥然,不紧不慢道,“你们皆是行当的佼佼者,绝非凡品,将来造化大可越我之上。”

      顿了顿,将茶放到高几上,冷笑道,“不过,你们如今什么都不是,我做一日千秋令,便是这园子的主人,也是你们的主子,听我的,我供着你,倘或有人坏了规矩,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白碧纯递个眼神,婢女连忙拿上册子,立在一旁听吩咐。

      “管你出自谁家,到了这,咱们的主子就只皇上一人,何况这大宁朝都是皇上的。”说完话,对着那婢女点点头。

      “念到名的,上前一步。”婢女朗声道。

      温玉这才回过神来,凝神听着,过了半晌,念到自己,她规规矩矩的上前一步,行礼问安。

      本以为如同前面一般,客套几句,却过了半刻没动静,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白碧纯原本笑吟吟的脸上浮现丝丝愁容。

      “你便是宋温玉?”

      “奴是。”温玉不知究里。

      婢女附身低语几句,白碧纯眉头紧蹙,叹了口气,“自古红颜祸水,果真没错,宋温玉,你定要好好守着规矩,万不可行差踏错。”

      温玉应完退回,低头琢磨着白碧纯话里的意思,一来便是下马威,难道与那日裴家宴席比戏的事有关?

      俗话说,坏事传千里,双荷风头无两,只因与她比试,便失了宠,她自然也不会得到好声名,估计背后多少不堪的闲话。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不能堵住悠悠之口,只能守好规矩。

      众人散尽后,白碧纯靠在软枕上了舒了口气,婢女蹲下锤腿,“姑姑,这宋温玉,来头可不小,不过我仔细瞧她,双目澄明,倒不像是有心机的。”

      白碧纯冷笑一声,“前日荣王派人来时,我便查了,出身岐州,师承宋凤楼,凤姐姐的好徒儿,自然不会差的。”

      婢女并清楚她们当年选拔的内情,只知宋凤楼当时颇负盛名,最后铩羽而归隐居岐州。

      只能顺着白碧纯的意思,“这倒是,真如看上去那般白净无瑕,怎会让荣王与裴世子一同惦记。”

      “容色出众,荣王看上也不足为奇,至于裴世子,咱们摸不清,裴家如今新贵得宠,封了爵,倒是得罪不起。”白碧纯直起身子揉揉腰,缓缓吐出一口气。

      “皇上那什么意思?”

      婢女道,“宫里传话,选几个可心的,其余让您周旋。”

      白碧纯站起来弹弹衣衫,朝婢女抱怨,“我这些年,也是累的很,不如隐退还乡。”

      “您这是哪的话,这里除了您,谁还能伺候好皇上。”婢女讨好着。

      她一面往外走,一面叮嘱,“好好看着宋温玉,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

      这边温玉回了房,只觉得喘不上气,连晚饭都未用,就换了身衣衫,打算出去透透气。

      掌灯时分,园里寂静无声,刚行至假山处,就听到里头阵阵娇喘。

      她悄悄走去,探头一看,只见有两人正在假山后行云雨之事,瞪时羞的两腮赤红,不敢再看,只是听音似是银玉。

      赶紧撤回来,心神恍惚的往回走,忽然不知到了何处,低头直愣愣的撞上人。

      温玉心里惧怕,脚步虚浮,抬头看去,只见裴景思冷着脸矗在眼前。

      “是你?”温玉以为自己看错了,闭目再睁时,只见裴景思面色更差了。

      “记性如此差,能记住唱词?”裴景思刺刺的说道。

      其实他也不知为何今日来这,与温玉决裂后,总是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想出来散散,不觉就到了这,既然来都来了,不如进来逛逛,不成想真的撞上。

      只是宋温玉为何回回见他,都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让他很是不快。

      “世子怎会在这?”温玉稳下心神,不禁奇怪。

      裴景思本就有些心虚,被质问,更是气短,还要装出一副不在乎模样,“本世子去哪,还要与你通传?”说完打算晾着她,抬脚往前走。

      “哎,等等。”温玉一下想起方才所见,裴景思这样过去,定会撞见,心里一急,也顾不得其它,抓住他的胳膊拦在前面。

      “你说与我桥归桥路归路,现在这般又是为何?”裴景思感受着温玉的力度,心里发紧,嘴却不饶人。

      “我,我。”温玉真不知如何言明,这样的事,她说不出口。

      “你不是伶牙俐齿,现在哑巴了,不让我去,我偏要过去看看。”

      “不能去。”温玉斥道。

      “还敢管我。”裴景思不敢置信如今宋温玉敢呵斥他,不是一向怕招惹是非。

      未等温玉想出说辞,裴景思的声音惊扰了那两人,见一个男子跑了出来,是管理留春园的侍卫,他气息喘喘,发丝凌乱,这副模样,裴景思瞬间明白,歪头看着温玉红透的脸,不禁笑了起来。

      那侍卫见是裴景思,惶恐不安的跪下磕头,“给世子爷请安。”

      裴景思瞅着温玉,心情大好,园子里的事他不会插手,岔开话,“我找荣王有事,听说进了园子。”

      那人松了口气,擦擦汗,“王爷才刚出去了。”

      裴景思点点头,“我就走,你忙去吧。”

      侍卫站起来行礼,瞅了温玉一眼,连忙离开。

      温玉见人走远,松了口气,刚想离开,便被裴景思拉住,“宋温玉,你胆子真不小,适才气势汹汹,如今抬腿想跑?”

      “世子不是要出园?”温玉不解其意。

      裴景思被她顶撞,只觉得缓不过气,最知如何惹恼他,“饿了,找点吃的。”

      “您可到后厨,那里便有。”温玉不愿搭理他。

      裴景思见她满不在乎,更是不想放过,“你是让本世子亲自去寻吃食吗?”

      温玉从未想过还能与他牵扯上,眼下确是晚饭时辰,她的饭菜也还放着没动。

      如若被人撞见他们拉扯,更是说不清,不如赶紧让他吃完了打发走。

      她侧身上前,低声道,“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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