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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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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小七就起来了。我听见他在壁炉那边拨弄炭火,铁壶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然后是他压低了嗓音的嘟囔,听不清说了什么。
我睁开眼。窗外的天色是灰蓝的,有些暗沉,还没透出光来,壁炉里的火被重新拨旺了,橘红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我坐起来,小七回头看了我一眼。
"吵醒你了?"
"没有。"我站起来把外袍套上,
"该走了?"
"吃了早饭就走。"他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两把干麦粒丢进铁壶里煮,又摸出两个干硬的面饼搁在炉边烤着。
麦粥的香气慢慢飘起来,淡淡的,混着柴火的烟味。他的袋子里怎么什么都有?
我坐在炉边捧着碗慢慢喝。
粥很稀,麦粒煮开了花,嚼起来有一点甜。烤过的面饼外皮焦脆,掰开的时候热气散出来,我用它蘸着粥吃。小七坐在对面,吃得快,两口就把饼咽了,然后靠着墙等我把最后一口吃完。
"走吧。"我收拾一下后起身。
走出了村子路就开始往上升了。坡度不陡,但持续不断,走一段我就得喘一口气。
路两边的植被也在变——荒草渐渐被低矮的灌木取代,灌木丛里夹杂着些我没见过的矮树,叶片又小又硬,边缘泛着银白色的绒毛,摸上去毛茸茸的。
"银月森林快要到了,"小七说,他探着头张望着,抬手指了指前面的山坡,
"翻过这个坡就能看见林子边缘了。精灵的哨站在林子外围的树顶上,矮一点的哨塔大概三层楼高,高的有五六层!"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山坡顶上露出一线深绿,比周围的灌木颜色深得多,浓得发黑。
翻过坡顶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面前是一整片森林。
不是一丛一丛的树,是密密的、连成一片的深绿色高墙。
树的枝干又直又高,底部的树皮是灰白色的,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石头,越往上颜色越深,到树冠处变成墨绿。
树冠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下碎碎的亮斑。林间的光线是暗绿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殖质的味道,厚厚的一层,像一只大手按在脸上,温和但不容抗拒。
"漂亮吧?"小七站在旁边说。
我没答话,盯着林子看了很久。
林子边缘有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向里面,路两边立着几根木桩,木桩上系着暗红色的布条,布条被风雨洗得发白,颜色快褪尽了。
路尽头是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冠比其他树都高出一截,枝杈间架着木质的平台和梯子,一座哨塔嵌在树冠里,木头和树枝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是人为搭建的。
"到了。"小七加快步子往那棵古树走。我跟在后面。
走近了我才看见哨塔的细节。
平台用打磨过的木板拼接,边缘修成弧线,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某种灰白色的东西,像是树胶混合了碎石的填料。
塔身有几层,每一层都开着圆形的窗洞,窗洞边缘雕着精细的藤蔓纹路。
最顶上站着一个人影,身形细长,耳朵尖尖地从头发里探出来,手里握着一张长弓,弓臂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小七走到树下仰头喊了一声:"是我,小七!上次来过的!"
树上的人影动了一下,弓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不紧不慢的:"你来得比上次早。"
"赶路赶得快。"小七笑嘻嘻地答,"我给你带了铁器,二十把镰刀头,你要的东西。"
"上来吧。"那个声音说。
啥玩意?他那包能装下二十把镰刀头。?
小七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上去跟他说几句话,一会儿就下来。"
我一脸呆滞地看着他爬树,他在树根旁边的藤梯上蹬了两脚试了试结实不结实,然后开始往上爬。
藤梯在脚下晃晃悠悠的,他爬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爬到半中间他停了一下,把行囊往上托了托,然后继续。
我站在下面等他。
哨塔上那个精灵没有再露面,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是一种安静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
我往旁边走了几步。树下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空气里的松脂味比刚才更浓了,混着一种清冽的甜香,像是有什么花在附近开着。我抬头看树冠,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光斑在落叶上晃动,一时在这个位置,一时又移到另一个。
然后我听见了。
一个声音从上面的哨塔传下来,很轻的,像是有人在随口哼着什么。调子不快不慢,拉得很长,尾音微微往上挑,像是问句,又不像是。
旋律没有词,就那么哼着,绕着圈的,一个乐句完了又从头开始。
我站在树下,手垂在身侧。
那个调子钻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粒石子丢进很深的水里,水面泛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往边上散开,然后慢慢看不见了。
石子到底落在了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水面动过的那一下,我感觉到了。
我看见一个画面从水底浮上来。
模糊的,天很暗。
有人坐在我旁边,侧着脸,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下巴的线条和微微动着的嘴唇。
他在哼歌,和刚才那个调子不一样,更慢,更低,像是哄人睡觉的那种。
手指在拨弄一根草茎,把草茎弯过去又松开,弯过去又松开,反反复复的。草茎弹回去的时候发出很细很细的声响,混在哼唱里,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树下,盯着面前一片落叶上的光斑。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是疼,更像攥紧了又松开,留下一种空空的感觉。
直到那个画面消失了,水面重新平下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抬手按了一下胸口,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放下。
哨塔上的哼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上面传来小七和那个精灵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波。
过了一会儿小七从藤梯上下来了,行囊比上去的时候瘪了一些,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走吧,"他把布袋子塞进行囊,拍了拍手上的灰,"交易完了。今晚咱们在林外扎营,明天你再进去。"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古树。
树冠里的哨塔安安静静的,那个人影已经不在了。阳光从树冠顶上照下来,在落叶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小七走在我旁边,铜铃铛细细碎碎地响着。"你怎么了?"他问,"刚才看你站着没动。"
"没什么。"我说。
我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塞进袖子里。
我们走出林子边缘,在坡顶一块平地上停下来扎营。
小七生火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着面前的森林。天色在慢慢变暗,深绿色的树冠从墨绿变成灰绿,又变成接近黑色的暗影。
那个画面又回来了一下,很短的,像有人在我耳边叫了一声名字,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我没听清那个名字是什么。
但那个侧脸线条的轮廓,我记住了。
火升起来了。小七在烤饼,油纸包打开来的时候香气散开,混着炭火的味道。
"明天你真要进去?"他翻着饼问。
"嗯。"
"那我就在外面等你。三天,如果三天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我微垂着头看着火,火焰在木头之间跳动着,橘红的,底下是烧红的炭。
"好。"我说。
为什么要找我呢?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
小七把烤好的饼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热的,麦香很浓。我嚼着饼,眼睛还是看着那片森林。
天黑透了,森林融进夜色里,只剩一排更黑的轮廓横在星空下面。
风从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湿气和松脂味。
我躺在火堆旁边,闭着眼。那个哼唱的调子在我脑子里转着,绕来绕去,不肯走。
把手按在胸口上,我感觉那儿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空。然后翻了个身,脸朝着火的方向。
火光映在眼皮上,暖的。
过了一会儿,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