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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我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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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气味。腐烂的腥臭混着铁锈味,厚厚地糊在鼻腔里,像有人把一块湿抹布按在我脸上不拿走。
撑开眼皮,一张灰败的人脸正对着我,眼眶塌了,嘴唇缩成一条干裂的线,鼻梁上一颗黑色的小痣,离我不到一掌远。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痣不该长在那里——应该再偏左一点,在颧骨靠下的位置。
不对,那个人的脸不是这张。那是谁的?我想不起来。
我推开压在身上的那具尸体,它滚下去,仰面朝天。浅色头发,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切口,血干了,锁骨上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他的眼睛睁着,瞳仁灰白浑浊了。
我站起来,跨过他的腿,往外走。
走出那片尸堆花了很长的时间。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身上,软的地方、硬的地方、已经被踩碎的地方。
我没有低头看,但脚底传来的触感让我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走到坡底的时候我跪下来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胃是空的。
有一条小溪,我蹲在溪边洗手。水很凉,我一遍一遍地搓,把指甲缝里的褐色东西抠出来,但怎么都搓不干净。我盯着水面看自己的倒影,黑头发,灰色眼睛,左边眉骨一道旧疤,二十来岁的样子。
我摸口袋,左边空的。右边摸到一块硬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枚铜徽章,巴掌心大小,正面压着竖立法杖和六芒星的图案,背面刻着:北境法师公会·三等执证·编号零三七。我把徽章攥在手里,铜的边缘硌着掌心,有一点凉。
原来我是个法师。
我试着伸出右手,张开五指。我知道那些手势,知道元素怎么流动——但那道门是锁着的。指尖发热,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但推不出去。我放下手,看着掌心。有条掌纹中间断开了一截,断口整齐。我看了很久,把拳头攥紧,缩回袖子里。
我决定沿着河往下走,看看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在路边捡到一本册子,封皮是深褐色的软皮,里面的字迹被水洇过,但还能看。
是一个商贩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第八月二日,在河滩上碰到一个人,穿着北境公会的法袍,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坐在石头上发呆。我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他眼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老吓人了。
我合上册子,揣进怀里,继续走。
天黑之前,我走到一个镇子。很小的镇子,木栅栏围着,栅栏上插着火把,火光在暮色里跳。守门的男人看了我一眼,问哪儿来的。我说北边。他侧了侧头让我进去了。
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街上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一间旅店亮着灯。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正在擦杯子。我问住店多少钱,她说五个铜币一晚。我翻了翻钱袋,三个铜币,一个银币,还有一枚金币。金币很沉,边缘錾着精细的花纹——两片叠在一起的叶子,叶脉清晰。我不认得这个式样,但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边缘。这个动作很熟。我把银币放在柜台上。
胖女人收了银币,给了我一把钥匙。
七号房,楼梯上去左手边第二间。房间很小,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扇糊着油纸的窗户。我坐在床边,把那本册子又翻开,看到"眼里什么都没有"那一句,停住了。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墙上全是挂过东西留下的印子,但我记不起来那些东西长什么样。
半夜醒了。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北边打完了""公会赢了""灰庭跑了一部分",然后有人说:"公会折了一个执证法师,三等,编号零三七还是零三八。一个人对上四个灰庭祭师,撑了半柱香。活没见人,死没见尸。"
我躺着没动。心跳很快,但胸口堵着。左边肋骨下面在发烫,摸上去温度正常。我按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睡。
天亮之后我下楼吃早饭。胖女人端了一碗麦粥、一小碟咸菜、半块黑面包。我低头慢慢吃,麦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很暖和,但是黑面包很难吃。
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二十出头,圆脸,棕色头发,深褐色的眼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行囊。他跟胖女人打了个招呼,然后看见我坐在角落,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哎呀,有客人。"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从行囊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烤饼,还冒着热气。他掰了一块递给我:"吃吗?刚出炉的。"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晨光里像两颗温热的琥珀。手腕上有一串红绳编的手链,编得很粗糙,像小孩子的手艺。
我接过来了。"谢了。"
"不谢。"他自己也塞了一块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你看着面生,刚来镇上?"
"昨天到的。"
"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不是在打仗吗?你怎么跑出来的?"
我咬了一口烤饼。外皮焦脆,麦香很浓。想了想说:"不知道。我醒过来就在战场上了,什么都不记得。"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很认真。他放下饼,把油纸往我这边推了一点:"什么都不记得?"
"嗯。"
"名字呢?"
我张开嘴。空屋子正中间那枚钉子上挂着一个模糊的形状,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利昂。"
"利昂,"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我叫小七。跑商的,这条路来回走。"
他又掰了一块饼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就跟我走呗,"他往后靠了靠,"我准备往北走,要路过银月森林,听说老漂亮了。你总得找个地方先待着。"
他说得很轻松。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块饼,油纸边缘压着一根红绳,和手腕上那串同色,大概是掰饼时从袖口滑出来的。我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几秒。
然后我说:"好。"
小七咧嘴笑了,眼睛弯起来。那种笑法让我觉得熟悉,但记不得在哪儿见过。他站起来去后屋拿货,行囊上的铜铃铛响了一声。我坐在原地,把最后一口饼吃完,窗外阳光铺在桌面上,把油纸上的芝麻粒照成一颗颗小小的金点。
我上楼收拾东西。但是没什么好收拾的,那本册子、那枚徽章、三支空卷轴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窄床,蓝布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我躺过的形状,我又走回去抚平。
关上门下楼,小七已经从后屋出来了,背好行囊,推开门走出去。
我跟在后面。阳光涌进来落在肩上,暖的。街上有人走动了,一只橘猫蹲在对面屋檐下洗脸。小七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行囊上的铜铃铛跟着步伐细细碎碎地响。
我们走过了栅栏门。路往北延伸,晨光把土路晒成浅白色,远处山丘的轮廓在薄雾里浮着,淡蓝的。
铃铛一直响着。我走着,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