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旁白 他的声音从 ...
-
四月刚开始，比春天更早抵达教室的，是学考安排表。
几门考试密密麻麻排在一起，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中间只隔着午饭和一点不太够用的休息时间。
学考夹在周测和月考中间，课表上原本就没剩多少空白，又被考试占去几块。考完那天下午，季婕趴在桌上，郑重宣布自己短时间内不想再听见“合格”两个字。
学考刚结束，后黑板旁边还没空几天，外语节的安排表又贴了出来。
贺瑾从钱老师办公室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叠刚复印好的纸，她把最上面一张往讲台上一放：“Drama Night 的安排。”
教室里原本还在对答案的人抬了抬头。
Drama Night 是明远外语节最后一晚的压轴活动。高一、高二、高三各出一部删改过的整剧，中间穿插合唱团的阿卡贝拉。
高一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只坐在台下看过，那时候只觉得绚烂，一场戏接着一场戏，幕布一合一开，台上就换了人。合唱团一开口，前排有人立刻小声说“好厉害”。
轮到自己这一届，安排表上的字就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今年高一排《歌剧魅影》，高二排《Big Fish》，高三保送生和出国方向的学生排《Chicago》。
季婕盯着安排表看了一会儿：“我去年看他们谢幕的时候，还以为他们很幸福。”
江程把纸抽过去：“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们可能只是终于熬完了。”
李牧从后排探头：“我只关心 Big Fish 是不是要真鱼。”
谢知南从后门进来，刚好听见这一句：“你们最好别用真鱼，电视台不负责拍摄鱼类遗体。”
季婕立刻看向她：“你们也要拍？”
“开场短片、花絮、正式演出。”谢知南把书包放下，“又是一个全校都觉得热闹，只有我们在数电池、找插座的活动。”
文艺委员拿着笔，在安排表最下面敲了敲：“先别笑，高二《Big Fish》也要招人。演员组、道具组、布景组、配乐组、后台控场组，每班都要报几个。”
林欣然看着那几行字：“后台控场听起来好忙。”
江程说：“听起来像顾老师会管的事。”
季婕很自然地接上一句：“顾老师，组织可能需要你。”
顾隽低头看着那行字。
五月的礼堂、灯光、道具、配乐和一整部被删减过的故事，都被压成了薄薄一张纸上的几行安排。
安排表贴出来的第二天，报名表也跟着贴到了后黑板旁边。
演员组最先有人写名字，季婕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在“群众演员”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对自己的英语水平有清醒认知，觉得群众演员比较适合自己，可以在人群里用表情表达一切。
江程路过时看了一眼，原本还想问她为什么不报名主角，被季婕一句“你有本事你去”堵了回去。
他显然对自己的英语水平也有同样清醒的认知，最后只在道具组后面写下名字。
季婕看见以后笑了一下：“突然觉得那条鱼可能危险了。”
江程把笔放下：“我负责道具，又不是负责养鱼。”
顾隽站在旁边，还没动笔。
后台控场组那一栏下面已经有两个名字。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回座位，文艺委员忽然叫住她。
“顾隽，你要不要报控场？”
顾隽有些懵：“我？”
“你比较细致。”文艺委员说，“之前运动会视频不是你帮电视台剪的吗？流程、时间点这些，你应该比我们看得清楚。”
季婕在旁边点头：“我也觉得你适合。你一看就是那种会把所有人第几幕上场都记清楚的人。”
江程补充：“还会在别人找不到的时候说，左边第二个纸箱，从上往下第三层。”
顾隽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对我的印象是不是有点奇怪？”
季婕和江程异口同声：“不是奇怪是准确吧。”
顾隽最后还是在后台控场组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被放进了一张更大的流程表里。演员、道具、布景、配乐、控场，每个人都被安排到某个位置上，等五月一到，就要按顺序从纸上走进礼堂。
第一次年级排练定在周五下午。
高二几个班的人都被叫到礼堂，台下乱哄哄的，拿着剧本背台词的学生挤在前排，过道上有人抱着一卷蓝色的布匆匆经过，两个男生抬着一块还没画完的背景板，边走边问：“这个到底是河还是天？”
台上有人拍了两下手：“先安静一下。”
说话的是个女生，站在舞台边，手里拿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她把头发扎得很高，袖子卷到手肘，面前的节目流程表被改得面目全非。
顾隽认得她，二班的夏鸢。
高二刚走班的时候，夏鸢坐在她前面，曾经把自己的地理卷子递给她看。
“我是高二《Big Fish》的总导演，夏鸢。”她说，“今天先分组，不完整排。演员组留在台上，道具和布景到右边，配乐和后台控场到左边。”
几句话下去，原本挤在一起的人慢慢分开。
季婕被夹在其他群众演员里一起上了台，临走前还回头冲顾隽做了个口型：“救我。”
顾隽还没来得及回，她已经被人推着往舞台中央走了。
后台控场组一共四个人。
夏鸢把一叠流程表发下来，最上头那张写着场次、上下场、道具和音效。顾隽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第二幕有三次转场，第三幕还要在四十秒内从小镇换到马戏团。
她终于明白季婕刚才那句“他们可能只是终于熬完了”是什么意思。
夏鸢走到控场组这边，把流程表一张张发下去。
“控场组主要盯三件事。”她用记号笔点了点第一行，“演员上下场，道具位置，音效和灯光。”
旁边一个女生问：“这些都要背下来吗？”
“能背最好。”夏鸢说，“背不下来就把表拿稳，别丢。”
那个女生脸色变了一下。
顾隽低头把流程表翻到第二页。
道具栏里写着：鱼、帽子、假花、河流布、马戏团招牌、蓝色箱子。
同一件道具在不同场次里反复出现，旁边又被改过好几次。
夏鸢注意到她一直在看流程表，走过来：“你是四班的顾隽吧？地理课上见过。”
她把另一张表递给顾隽：“那你帮我把道具核对表重新抄一份吧。原来这张太乱了，正式彩排前要贴在侧幕。”
顾隽接过来。
纸上有很多改动，箭头从左边指到右边，旁边还写着几行很小的字。她把表铺在膝盖上，照着场次顺序重新抄了一遍。
礼堂里很吵。
台上有人念英文台词，念到一半卡住，旁边的人立刻接。配乐组在试音响，短短几秒音乐反复响起。道具组抬着一块背景板从侧幕经过，木板边缘擦到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顾隽坐在台下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一行一行往下抄。原来挤在一起的道具名，被她按场次重新排开，旁边留出一小块空白，准备之后再补转场提醒。
她忽然想起高一时坐在更后面的座位上看 Drama Night。
那时候她只记得舞台上的灯光很亮。
现在她坐得离舞台这么近，反而看见了灯照不到的地方：散在地上的胶带，没拧紧的矿泉水瓶，被踩出折痕的剧本，还有站在侧幕后面一遍遍确认顺序的人。
排练结束时，季婕从台上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半。
“我后悔了。”她说。
江程从道具组那边抱着一个纸箱过来：“后悔什么？”
“后悔报名群众演员。”季婕说，“群众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群众也有群众的走位。”
江程把纸箱放到椅子上：“那你可以申请演一条鱼。”
“鱼不用走位吗？”
“鱼主要靠游。”
季婕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还行。”江程说，“道具组目前没人反对。”
顾隽把抄好的核对表夹进文件夹里。
排练结束后，夏鸢还在台边改流程表。
礼堂后门有人叫了她一声。
顾隽抬头看了一眼，是之前地理课下课时常在二班门口等人的那个男生。
夏鸢朝他抬了下手，又低头把最后一行提示改完。
男生也没催，就靠在门边等着。
夏鸢从台上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支黑色记号笔。她看了一眼顾隽抄好的表，说：“这个可以。下次排练你带着它，第三幕转场你帮我盯一下。”
顾隽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夏鸢翻了翻手里的剧本，“开场旁白要改。”
季婕原本已经靠在椅背上，听见这句又抬起头：“还改？”
“因为这里要 Edward 很多年以后回头讲故事的感觉，现在这个版本太像背课文。”夏鸢说，“钱老师也说故事感不够。”
江程问：“那怎么办？”
夏鸢把剧本翻到第一页，指给他们看：“这里删掉了原来一大段剧情，所以需要一句旁白把故事接起来。最好找一位老师念。”
“老师？”季婕坐直了，“哪个老师？”
“还没定。”夏鸢说，“就几句，不上台的话，录音也可以。”
季翔宇刚好从后排绕过来，听见最后半句：“那必须投票。”
夏鸢看他一眼：“什么投票？”
“特邀旁白老师投票。”季翔宇说得很自然，“这种事不投票，群众没有参与感。”
季婕立刻点头：“有道理。”
江程说：“你们的群众参与感是不是来得有点太突然？”
“群众演员也是群众。”季婕说，“我有发言权。”
“可以。”夏鸢低头看了一眼剧本，“但只能在任课老师里选，别写奇怪的人。”
季翔宇说：“什么叫奇怪的人？”
夏鸢抬眼：“比如校长。”
季翔宇遗憾地“啧”了一声。
第二天中午，高二《Big Fish》的旁白老师投票表就贴到了后黑板旁边。
上面列了几个名字：张英华，钱老师，政治老师，宋昭，还有几个别的任课老师。每个人后面都画着空格，用来画正字。
表刚贴上去，班里就围过去几个人。几个课代表各自替自己的任课老师拉票，英语课代表说钱老师发音标准，语文课代表说张英华声音稳，政治课代表刚说了一句“我们老师也很有感染力”，旁边就有人接：“是材料分析题的感染力吗？”
季婕拿着粉笔站在旁边，语气很认真：“我先声明，我投宋老师不是因为别的。”
贺瑾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声音好听。”季婕说。
后排有个男生立刻接：“数学老师念英文旁白，也算学科融合。”
贺瑾笑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把投票说得像校刊投稿。”
“这叫理由充分。”季婕在宋昭后面画了一笔。
顾隽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那张道具核对表，听见季婕在后面喊：“顾隽，你投不投？”
她把道具核对表的最后一行写完，说：“都可以。”
“什么叫都可以？”季婕不满，“这是民主投票。”
江程说：“她弃权也是民主的一部分。”
“你闭嘴。”
顾隽最后还是站起来，走到后黑板旁边。粉笔被很多人握过，表面有点潮。她拿起来时，指腹沾了一点白灰。
张英华后面已经有两笔，钱老师后面有三笔，宋昭后面最多，正字快要写完一个。
顾隽犹豫了会，在宋昭后面补了一笔。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轻轻一声。
“看吧。”季婕满意地说，“民意所向。”
下午排练时，夏鸢拿着统计表过来，看了一眼结果。
“宋老师票数最高。”她说，“谁去问？”
刚才还很积极的几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夏鸢看向季翔宇：“投票不是你提的吗？”
季翔宇往后退了一步：“提议权和执行权是两回事。”
第二天的数学课，投票表还贴在后黑板旁边。
上课铃响，宋昭抱着课本进来，把上周的卷子放在讲台上。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表还没擦”，前排几个人的肩膀绷紧了。
他往后黑板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在那张表上停了半秒，又收回来：“先讲卷子。错得多的三道。”
一整节课没有人提旁白的事，下课他抱着卷子走了，路过后黑板时也没再看。
季婕等他走远才转过身：“他绝对看到了。”
江程：“正字都快写满了，想看不到都难好吧。”
顾隽想着自己昨天补上去的那一笔，一页一页翻着练习册。
一页翻过去，不是要找的那页，又翻了回来。
接下来几次排练，礼堂里越来越乱。
道具组把纸鱼做了三种大小。最大的那条需要两个人抬，尾巴用亮蓝色卡纸剪出来，贴上去以后总往一边歪。江程说这是鱼类个性，夏鸢看了一眼，说：“重贴。”
配乐组坐在礼堂最后一排，一遍一遍试开场音乐。演员组在台上走位，群演从左侧幕上，又从右侧幕下，绕了几次以后，季婕下来喝水时，整个人已经不太相信自己的方向感。
“我刚才从哪边上的？”她问。
顾隽低头看流程表：“左边。”
“那我为什么从右边下来了？”
“因为你第二场要从右边退。”
季婕沉默了一下：“我现在觉得我像一条被舞台支配的鱼。”
顾隽把“第二场群演右下”圈出来，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末回家时，顾隽把道具核对表夹在语文书里带了回去。
钟婷收拾餐桌时看见那张纸，问：“这是什么？”
“学校外语节。”顾隽说，“我帮忙做后台控场。”
钟婷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这种活动也要花这么多时间？”
顾隽把纸收回书里：“每个班都要有人去。”
钟婷没再问，晚饭时，她又提了一句月考排名的事。
正式彩排前一周，顾隽被夏鸢叫去侧幕旁边核对道具。
第三幕要用的纸鱼、蓝色箱子和假花都堆在一起，她照着核对表一件一件确认，确认到纸鱼时，发现尾巴上的亮蓝色卡纸翘了起来。
道具组的人正忙着搬背景板，夏鸢让她先用胶带压一下，免得等会儿刮到幕布。
她蹲在侧幕旁边，撕了一截透明胶，把那片亮蓝色卡纸重新压回去，胶带粘在指尖上，她试着甩了一下，没甩掉，只好低头去撕。
礼堂里的音响忽然响了一下。
先是很短的一阵电流声，随后有人在后排喊：“开场旁白试一下。”
顾隽抬头。
下一秒，音响里传出宋昭的声音。
“There are some fish that cannot be caught.”
音箱就架在侧幕旁边，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轻轻拢住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