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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察觉 被窝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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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窝里的暖意裹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腕,堪堪抵挡住窗外钻进来的秋风。
陆听白攥着那截微凉的手腕不肯放,像个固执的孩子,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沈逾安清瘦的骨节。被褥很软,烘得他掌心滚烫,两相触碰的温差格外清晰。
他盯着沈逾安冰冷的指尖,闷闷开口:“真的没事?你手一直是凉的。”
沈逾安垂眸看着他赖在被窝里不肯起身的模样,眼尾温柔的弧度始终没变。他轻轻挣了挣手腕,轻笑:“真没事,一直这样,习惯了。早饭快凉了,起来吃点?”
陆听白最受不住他这幅温顺纵容的样子。
明明自己身子孱弱,换季就浑身不适,却永远先顾着他的情绪、顾着家里的琐碎。
陆听白慢吞吞坐起身,睡衣领口松垮,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没松手,反而顺势拉着沈逾安,让他俯身靠近床边,额头轻轻抵上他微凉的额角。
温热的呼吸覆上去,驱散了些许寒凉。
“沈逾安,”陆听白的声音很低,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执拗,“你能不能多疼疼自己?”
沈逾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秋风拂动的蝶翼。
他活了二十年,半生漂泊无依,从小到大,除了陆听白,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没人告诉他要好好疼自己。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温和、懂事、妥帖,永远不会添麻烦,永远能把所有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体弱畏寒、疲惫胸闷、深夜莫名的心悸,这些细碎又磨人的难受,他习惯了忍。
孤身长大的人,早就学会了自愈,学会了不期待被人偏爱,更不期待有人能看穿他平静皮囊下,藏着的层层疲惫。
直到遇见陆听白。
这个被好好爱着长大的少年,热烈、直白、偏执,带着满身鲜活的暖意,硬生生闯进他寡淡荒芜的世界。把他所有隐忍的小情绪、所有刻意掩藏的脆弱,一一打捞出来,小心翼翼放在心上疼惜。
记得高二那年,也是这样骤然降温的时节,秋风吹得萧瑟,天骤然冷下来,沈逾安却毫无预兆地失踪了整整几个星期。
杳无音信。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同居,只是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而陆听白已经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沈逾安向来独来独往,无亲无故,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更没人联系得上他。
那几周的陆听白,彻底变了个人。
整个人暴躁阴郁,沉默又暴戾,一点就炸。同学随口的搭话、课堂轻微的动静、旁人无意的玩笑,都能惹得他戾气暴涨。日日紧绷着神经,眼底覆着化不开的烦躁与恐慌,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陆听白自己清楚,他是怕了。
怕那个永远温柔安静、永远待他温和的人,就这么凭空从他世界里消失。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落空是什么滋味。
直到三周之后,沈逾安悄无声息地回到学校。
依旧是那张清隽温柔的脸,只是脸色比往日更白,眼下笼着淡淡的青影,身子更虚,轻描淡写说家里有点事,耽搁了许久。
他没细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何突然消失。
彼时年纪尚轻的陆听白,只顾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只顾着死死黏住失而复归的人,疯了一样确认他还在、还活着、还在自己身边。
所有的暴躁、戾气、不安,在看见沈逾安的那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依旧黏人,依旧偏执,依旧占有欲泛滥。
他从没想过追问原因,只暗自给自己刻了一条规矩:再也不要让沈逾安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
沈逾安喉间微涩,唇角却依旧扬起浅淡的笑意,轻轻揉了揉陆听白柔软的发顶:“我有好好照顾自己。”
“骗人。”陆听白抬眼,直直撞进他温柔的凤眼里,眼底满是笃定,“你就是怕我担心,什么都不说。”
朝夕相处的日夜,让他精准记下了对方所有的小破绽:走快几步就会微蹙的眉头、晨起不易察觉的眩晕停顿、降温后久久暖不热的手脚,还有深夜里偶尔压抑的、极轻的喘息声。
从前他只当是天生体弱,可越往后,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就越重。
沈逾安无奈轻叹,不再辩解,只是顺着他的力道,任由他黏着。
屋内光线温软,秋日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落在沈逾安白皙的侧脸,衬得他肌肤近乎透明,单薄的下颌线条柔和又脆弱。整个人安静得过分,像一幅细腻却清冷的画,美好得让人不敢触碰,生怕风一吹就消散无踪。
“起来洗漱,好不好?”沈逾安放柔了所有语气,耐心哄着他,“我煮了你爱吃的南瓜粥。”
陆听白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他动作迅速地穿衣下床,全程目光都黏在沈逾安身上,半步不肯挪开。哪怕只是短短几秒看不见人,心底都会滋生密密麻麻的空落与慌张。唯有视线牢牢锁住这个人,他才能彻底安心。
洗漱台的温水是提前接好的,温度刚刚好,是沈逾安惯来细心的模样。
陆听白一边刷牙,一边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人。
沈逾安就安静站在玄关,微微垂身,替他整理好外套的领口。秋风从敞开的阳台门涌入,掀起他宽松的家居衣袖,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
不过短短站立片刻,他脊背已经绷得微僵,呼吸比方才沉了些许,胸口那股熟悉的闷堵又悄悄涌了上来。
隐匿的不适感席卷四肢百骸,眩晕感轻轻晃在头顶,他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放平。
不能让陆听白看见。
他的小朋友心思敏感又细腻,最会胡思乱想,一点点异常就足以让他焦虑一整天。
他这辈子没什么所求,年少孤苦,颠沛流离,唯独遇见陆听白,拥有了这一方安稳温暖的小天地。日子平淡安稳,岁岁烟火寻常,这就够了。
那些难熬的病痛、隐秘的苦楚,他自己悄悄扛着就好,不必让唯一的光,为他沾染阴霾。
“发什么呆?”陆听白漱完口,回头就看见他静静伫立的模样,心头一软,伸手拉住他的手,“走吧,吃饭。”
餐厅的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
温热的南瓜粥熬得软糯绵密,煎得金黄的鸡蛋,还有一碟爽口的小菜,都是陆听白爱吃的口味。
腾腾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底的细碎情绪,满屋都是温柔的烟火气。
两人相对而坐。
陆听白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心底。他抬眼,看见沈逾安吃得很慢,咀嚼动作轻缓,眉眼淡淡,没什么胃口。
明明同样的温度、同样的食物,自己吃得浑身暖和,沈逾安的脸颊却依旧素白,不见半点血色。
“你怎么吃这么少?”陆听白皱眉。
“不饿。”沈逾安轻声答,语气平和自然,“早上起来胃口向来浅。”
这是真话,也是他惯用的托词。
入秋之后,他的食欲便一日比一日浅,稍微吃得饱些,身子便容易发沉疲惫,只是这些细微的变化,从不对外言说。
陆听白放下勺子,认真看着他:“从今天开始,三餐必须按时多吃一点。换季本来就容易生病,你身子弱,更要好好养着。”
少年的语气认真又执拗,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管束。
沈逾安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暖意涌动,轻轻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又温馨。
风还在窗外呼啸,卷来秋日的萧瑟,掠过楼宇街巷,亭台楼阁。可小小的屋子里,暖意融融,岁岁安然。
饭后陆听白主动收拾碗筷,不让沈逾安沾一点冷水,不让他劳累分毫。
沈逾安没有争抢,只是安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看着少年利落收拾餐桌、清洗碗筷的模样,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温柔。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只会是无边无际的寒凉与孤寂,无依无靠,岁岁清冷。是陆听白,硬生生给他苍白荒芜的岁月,填满了烟火与暖意。
厨房的水声潺潺,少年的身影鲜活又温暖。
沈逾安静静望着,唇角的笑意温柔绵长,可胸口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闷堵与乏力,却愈发清晰。
他微微侧身,靠着门框,悄悄缓了片刻。
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
他太贪恋这份安稳人间,贪恋身边这个鲜活热烈的少年。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日渐衰败的身子,就像逆季生长的花,违背时序,勉强绽放,终有一日,会熬不过寒凉的秋冬。
秋风再起,穿堂而过。
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也吹凉了心底隐秘的惶恐。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人间烟火,舍不得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陆听白,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唯一救赎般的温柔。
可有些结局,好像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写定。
窗外秋意渐浓,岁岁如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陆听白,看几回秋冬。
如果真的不能了,陆听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