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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毒丛活人 毒谷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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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谷深处,雾气终年不散。宋无涯倒在一片色泽妖艳的毒花丛中,虫蚁在他溃烂翻卷的皮肉间穿梭啃噬,毒素侵蚀着他的身体,痛感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勉强转动眼珠,望向头顶那片迷蒙的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株即将腐烂的植物,根茎已朽,只等最后一点生机消散。
“就这样烂在泥里……也好。”
林半夏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回头看了一眼谷口方向,铁掌帮追兵的声音隐约传来,但终究没人敢踏足这片江湖闻名的“死地”。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往里走。突然脚下猛地被什么绊住,她踉跄一步,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人。
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人,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溃烂、肿胀的伤口,伤口周围黏附着一些已经僵死的虫尸,还有几只活着的黑色甲虫正在那些腐肉间缓慢爬行。
林半夏蹲下身,手指探向他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还在跳动。那双紧闭的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
“还活着……”
林半夏收回手,环顾四周。雾气缭绕,视线受阻,但隐约能看到侧前方不远处,有一片颜色较深的山壁轮廓。她寻了处可以暂且栖身的洞穴,然后返回费力地将那个男人挪到洞穴里。身上的衣衫被对方伤口渗出的脓血污液弄得一塌糊涂。
林半夏仔细检查了男人的身体,刀剑伤痕至少有七八处,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几乎见骨。四五种不同的剧毒在他经脉内肆虐,但又彼此牵制,形成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竟意外吊住了他的心脉。
“真是个倒霉又幸运的家伙。”林半夏喃喃自语。
她从怀中取出针囊,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金针。她凝神静气,指尖捻起一根长针,百会、风池、膻中、气海……三十六根金针依次落下,封住要穴,勉强吊住男人最后一口气。
天色渐暗,谷中毒瘴似乎更浓。林半夏在附近找了些枯枝,又摘取了几枚野果。回到洞穴,她用火折子点燃枯枝,橘黄火光驱散了些许阴寒。
林半夏啃着酸涩的野果,目光落在昏迷的男人身上,思考着后面的打算。
第二日清晨,林半夏先检查了男人的状况。脉象依旧凶险,但金针锁穴之下,暂无恶化迹象。
谷中毒雾弥漫,视线受阻,极易迷失。林半夏每走一段,便用匕首在树干或显眼岩石上刻下细小记号,她不敢走太远,万一遇到猛兽或者迷路就危险了。
或许是老天眷顾,没走多远她就发现了一片野芹,还有几株解毒止血的草药。水声传来,她顺着声音走了过去,一条浅溪横亘眼前。溪水清冽,却未见鱼虾。
林半夏在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清凉的溪水让她精神一振。她脱下沾满血污的外衫浸入水中,血污化开,晕成淡红。
夏日,谷中阴凉,但也不冷。洗净衣衫后,她将衣服晾在树枝,顺着溪流往上走,又发现了几棵野果树,果实青红参半,个头不大,但至少能充饥。
林半夏带着东西回到洞穴中,她蹲下身,拿起一个野果,用匕首划开一个小口,用力挤压,将汁水滴入男人口中,自己默默吃掉剩余的果肉。
休息了一会,林半夏点燃枯枝,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待其稍凉,开始清理男人伤口上的腐肉与脓血。每下一刀,男人的肌肉都会本能地绷紧,却始终没醒。脓血混着黑色的毒液流出,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和草药苦涩的气味。
林半夏去外面缓了口气。她身上的毒药在被人追杀的时候用了一些,治疗内伤和外伤的药还有两瓶,火折子只剩下两支。
天色快要暗下来的时候林半夏回来了,带回了一些毒草。她需要制作新的毒药用以防身。
男人依旧昏迷,但没有发热,林半夏松了口气。
她看着跳跃的火苗,如果再不能出谷,她会饿死在这谷中。
男人也会死。
第三日,林半夏凭着记忆摸索着到了谷口,谷口还有人在把守。
原路返回时,一条黑蛇试图攻击她,她掷出匕首,正中七寸,蛇挣扎了片刻,不动了。她拎起蛇正要离开时,脚下却忽然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林半夏低头看去,是一截白骨,她移开脚,拨开地面的腐叶和杂草,一具完整的尸骨,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
林半夏犹豫片刻,对着白骨拜了拜。
“情势所迫,借尊驾颅骨一用,得罪莫怪。”
林半夏拿着头骨去溪水边洗了洗,盛了清水,又利落地处理了毒蛇。
她用石块垒成简易灶台,点燃枯枝,将蛇肉和水放入头骨中烹煮。水沸后,肉香弥漫开来。趁着肉汤放凉,她把剩下的肉用匕首插着烤熟,蛇肉在火焰的炙烤下滋滋作响。肉烤熟了,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肉质紧实,略带嚼劲,虽然没有调料,但也美味无比。
肉汤凉的差不多了,林半夏用竹管一口一口把肉汤送到男人的嘴里。
下午,她又去谷口看了一眼,还有人守着,但是人少了很多。
回到洞穴,她把剩下的肉处理了,然后将匕首涂上见血封喉的药。
夜色迷离,两名守卫围着篝火,低声抱怨。
“还要守多久?里头毒物瘴气的,那丫头武功又不济,说不定早死了。”
“老大让守着,能怎么办?”
“不如我们和老大说人死了?”
“尸首呢?你进去找?”
“真晦气……”
林半夏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没有了声响。她拔出匕首,放轻脚步。
“谁?!”男人睁开眼,一点银光划破了他的脸。
另一人惊醒拔刀,林半夏已经欺身而上,左手一挥,药粉撒出,同时匕首划过其持刀的手背。
不过几息,两人相继倒地,面色青黑。
林半夏收走了两个人身上有用的东西,钱、火折子、一些干粮、药、衣服。
返回谷中,她给昏迷的男人换上干净外衣,掩盖了身上恐怖的伤势。然后将男人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背半扶,一步步向谷口挪去。
这段路走得异常艰难。男人虽瘦骨嶙峋,身体却不轻。
林半夏喘息片刻,积蓄力气,极为艰难地将男人半推半扶地弄上一匹马的背脊,用腰带将他与自己牢牢绑在一起,确保他不会跌落。
她握紧缰绳,轻喝一声。马匹撒开四蹄,载着两人向前奔去。
直到天明时分,林半夏终于见到远处飘着一面杏黄色旗帜的医馆。医馆刚刚开门,两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学徒正在卸下门板。
她勒住缰绳,朗声道:“小大夫,过来搭把手。”
两个学徒闻声抬头,急忙上前把男人半抬半扶了下来,他面色青中透黑,是毒气攻心之兆。
林半夏翻身下马,出示了药谷弟子的玉牌,“药谷弟子林半夏,小大夫,帮我把人扶进去,掌柜的在吗?”
看到玉牌,两个学徒神色立刻变得恭敬。
“在的,师姐。”
“麻烦你去叫一下掌柜的。”
“师姐稍等。”
小一点的学徒立马去叫人,大一点的学徒扶着男人进了药馆。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年约五十许的老者闻声快步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过被搀扶进来的男人,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弟子林半夏,想取一枚‘护心丹’。”林半夏再次出示玉牌,“再准备一间干净的房间,此人伤势复杂,快不行了。”
掌柜点点头,对年长学徒道:“阿竹,快带林姑娘和伤者去东厢那间空房。”
“是,师父!”名叫阿竹的学徒连忙应道,和同伴一起,半抬半扶地将男人往后院东厢房带去。
阿竹和同伴将男人小心地放在床上。
“师姐,他伤得很重啊。”阿竹看着男人溃烂的脸,眼中露出些惊惧。
“嗯。”林半夏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这时,掌柜已经拿着一个紫檀木小盒快步走了进来。他将盒子递给林半夏:“姑娘,护心丹。”
林半夏接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
“阿竹,取温水来,将丹药化开。”林半夏吩咐道。
“是!”阿竹连忙跑去准备。
林半夏提笔疾书,“腐骨草二两,须三年生以上,取根部捣汁。七叶莲一两,只要开七叶者,花蕊部分。冰心髓三钱,研磨成粉。百年血竭五钱。金线重楼整株,带根。地龙干一两,去头足。无根水三碗,煮沸。另备金针一套,银刀三把,烈酒,炭火盆。”
“师姐,好了。”阿竹说道。
林半夏接过碗,将药方递给他:“按此准备,越快越好。”
“是!”
用竹管给男人喂下化开的药,林半夏取出针囊,选了七根最细的金针,分别刺入他胸前七处要穴。这一套针法名为“七星锁魂”,用于吊住将散未散的一口气。
阿竹将所需药材一一送入。林半夏检查无误后,吩咐道:“门外守着,非我唤不得入内。”
门被轻轻关上。
整整两日,林半夏几乎未曾合眼,她以金针导引,用药汁内服外敷,分层化解宋无涯体内的剧毒。
第二日深夜,宋无涯突然开始剧烈抽搐,口鼻渗出黑血。林半夏神色不变,迅速在他颈侧、腕间连下九针,又灌入一碗早已备好的药汁。半柱香后,抽搐渐止,黑血转为暗红,最终变为鲜红。
她探了探他的脉搏,虽仍虚弱,却已有了生机。
林半夏长舒一口气。
此后每日,男人的情况都在好转。五天后,晨光透过纸窗洒入室内,林半夏端着药碗走近,在床边坐下,忽然对上了一双墨色的眼眸。
男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