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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除夕宫宴 腊月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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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戌时正，宫门次第而开，皇室宗亲、在京文武百官依品级身着朝服或吉服，按序入宫。
宫道两侧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廊檐下新换的大红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未化尽的残雪映照出暖黄的光晕。空气隐约浮动着松柏枝燃烧后的清苦香气。
紫宸殿内，数十座鎏金蟠龙烛台将大殿照得通明。殿中按品级设下数百席，因在国丧期内，殿中未设乐舞。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明黄十二章纹吉服，接受着百官与宗亲的朝拜。贵妃坐于御座下首右侧，身着蹙金绣鸾凤宫装，云鬓高耸。
李景宸与顾清璃的席位被安排在宗亲区域的前列。李景宸一身暗紫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顾清璃穿着绯红色织金绣缠枝牡丹吉服，头戴七翟珠冠。她安静地坐在李景宸身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帘微垂，姿态恭谨。
宴席开始，司礼太监高声宣礼，众人起身举杯，齐声共祝皇帝陛下万寿无疆，国祚绵长。皇帝略举了举手中的金杯，象征性地饮了一小口，便放下了。宫女太监们随即捧着各色珍馐美馔，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为各席布菜。
“王兄，你看三殿下今日，真是春风得意啊。”一个面白无须、身着五品文官服色的官员朝宗亲席方向努了努嘴，低声对身旁同僚道。
“那是自然。陛下近来龙体欠安，精神不济，朝中不少日常事务，都交由三殿下协同几位阁老处置。”姓王的官员说道。
“储君之位，看来已无悬念。”另一人附和，随即又压低声音，“只是此番陛下特旨召岭南王回京贺岁……这里面，会不会有别的意思？”
王姓官员摇头：“能有什么意思？岭南偏远，召回来也不过是应个景，显显天家恩典罢了。陛下仁厚，顾念父子之情，但大位……岂是能轻易动摇的？废立之事，关乎国本，岂会朝令夕改？”
宗亲席那边，醇亲王正与仪亲王慢悠悠地说着话。
“老五，你这身子骨，今年看着倒硬朗了些。”醇亲王抿了一口温酒，眯着眼道。
仪亲王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托兄长的福，这把老骨头，还能勉强支撑。倒是兄长您，入冬后那气喘的老毛病，可还安稳？今夜天寒，要多当心。”
“老样子，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醇亲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咱们这些老家伙，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喝酒，看着儿孙满堂，就是福气喽。”
仪亲王轻叹一声：“兄长说的是。不过……陛下这回特意下旨让景宸回来，是真想他了，还是……”
醇亲王抬起眼皮，看了仪亲王一眼，“天心难测。咱们这些老家伙，安安稳稳喝酒便是，少操那些心。”
宴席进行到中途，气氛渐热，酒过数巡。三皇子李景明已显露出几分醉态，脸颊泛起潮红。他抬手去拿酒壶时，手臂不慎碰翻了桌上的白玉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瞬间浸湿了他半边衣袖。
“殿下小心！”侍立在后的太监慌忙上前擦拭。
贵妃在上首瞧见，温声道：“景明，衣衫湿了，去偏殿更衣吧，莫着了凉。”
李景明对着御座方向躬身：“是，母妃。儿臣……儿臣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失仪了，请父皇、母妃恕罪。”他在两名太监搀扶下，转身向殿侧出口走去，脚步略显虚浮。
在李景明离席不久，李景宸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侧首对身旁的顾清璃低声道：“殿内人多，有些气闷，我出去透透气，片刻即回。”
顾清璃轻轻点头，“殿下早去早回。”
李景宸起身离席。醇亲王抬起昏花的老眼，瞥了一眼李景宸的背影，又看了看御座上以手扶额、神色倦怠的皇帝，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
回廊幽静，廊檐下宫灯光线昏黄，冬夜寒风穿廊而过。
李景宸刚走到回廊中段，便见李景明正由太监搀扶着迎面走来。
李景宸略向廊边一侧身，准备让其先行。
然而李景明却在与他擦肩而过时，猛地停下，挣开搀扶的太监，转身挡住了去路。他身上酒气浓重，眼神直勾勾盯着李景宸。
“皇兄……”李景明开口，声音有些暗哑，“这是要去哪儿啊？席上美酒佳肴不合胃口？还是……看见弟弟我，心里不痛快，想躲开？”
李景宸面色不变：“三弟醉了。夜寒风大，早些回席歇息为好，莫要受了风寒。”
“醉？我没醉！我清醒得很！皇兄，在岭南当个土王爷的滋味如何啊？是不是比在东宫当太子，更自在快活？”
李景宸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那两个小太监吓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皇兄，你就算在岭南做出花来，也不过是个废太子！永远别想再回来！”
李景宸下颌线条绷紧：“快不赶快将三皇子扶走。”
李景明忽然古怪地笑了笑，目光往紫宸殿方向瞟了一眼，语气轻佻：“皇兄你也不是真的一无所有……至少，你还有那位顾家小姐，你如今的王妃……啧，顾清璃，当年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美人儿，端方娴雅，可惜啊，眼瞎跟了你这个落魄之人。要是当初她嫁的是我……”
“李景明！”李景宸厉声喝断。
话音未落，李景明腹部骤然遭到重击，所有未出口的污言秽语化为一声短促惨厉的闷哼。整个人站立不稳，直接扑倒在地。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旁边的两个太监完全吓傻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李景宸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李景明，声音冰冷：“这一下，是教你学会尊重兄长，谨言慎行。下一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李景明好不容易缓过气，又惊又怒，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瞪着李景宸：“你……你敢打我……我要告诉父皇……”
“三弟，你喝醉了，自己摔了一跤，不是吗？需不需要为兄扶你起来，送你回席？或者……请太医来？若惊动了父皇，扰了除夕宴……你猜，父皇是会相信你不慎摔倒，还是相信你醉酒挑衅、污言辱及兄嫂？”
李景明瞬间权衡清利弊。此刻闹开，他绝无好处。
这哑巴亏，他此刻只能生生咽下。
李景明在太监的搀扶下挣扎站起，眼神怨毒。
“不必劳烦……皇兄！”
李景宸理了理衣袖，转身离开。
回到紫宸殿，宴席依旧。李景明坐回席位，眉心因隐痛而蹙起。
李景宸神色如常地回到席位，拿起之前放下的酒杯，浅浅啜了一口，姿态从容。
邻近几席有官员注意到了三皇子神态的细微变化，低声交头接耳。
“三殿下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太好。”有官员低声疑惑。
“怕是酒劲上来了，更衣时吹了风，有些不舒服吧。”旁人猜测。
“我看未必……”有人目光在李景宸和李景明之间逡巡，若有所思。
顾清璃将一碟鱼肉推到他手边，轻声道：“殿下，用些菜吧，酒烈伤胃。”
李景宸微微颔首，拿起玉箸。
宴席持续到戌时末，御座上的皇帝已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态，精神萎靡，数次以手扶额，甚至短暂阖眼。
贵妃见状，倾身靠近，低声对皇帝说了句什么。皇帝微微点头。
皇帝在贵妃搀扶下缓缓起身，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却依旧维持着天子的威仪：“岁末天寒，朕感乏倦。众卿可继续宴饮，共迎新春。朕……先行回宫歇息。”
“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中众人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
皇帝在内侍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走向后殿。
皇帝离去后，殿中气氛为之一变，虽仍守着规矩，但无形中松弛了不少。贵妃重新落座，说了几句“陛下龙体为要，众卿不必拘礼，尽欢而散”的场面话。
宴会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百官与宗亲们依序行礼告退，陆陆续续退出紫宸殿。宫门外，各家的灯笼与车马早已等候多时。
回到重华宫，已近亥时末，远处爆竹声零星响起。
卸去沉重的冠服钗环，洗漱完毕，顾清璃坐在妆台前绞着半干的长发。
李景宸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夜空。
“殿下，今夜……您与三皇子在殿外，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景宸转身，看着她眼中的关切，沉默片刻，略去污言秽语，简略叙述了事情经过，“他借酒装疯，挡住去路，出言不逊。我略施惩戒，让他清醒清醒，知道些分寸。”
顾清璃心头一紧，“殿下，他如今势大……”
“有些退让无妨，有些底线不能让。不必忧心。我下手有分寸，他没留下明伤，闹起来对他更不利。”
“三皇子心胸狭隘，怕是要记恨上您了。”
“随他。”
就在这时，远处皇城钟楼的方向，传来连绵不绝的钟鼓之声，一声接着一声，穿透重重宫墙殿宇，回荡在京城的上空。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正式来临。
顾清璃看着李景宸，唇角弯起一抹温婉的弧度，轻声道：“殿下，新岁如意，平安顺遂。”
李景宸看着她被灯火柔光映亮的侧脸，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了些许，“清璃，新岁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