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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与相遇    ...

  •   池昶清是在一个周日的夜晚抵达这座城市的。
      八月的尾巴上,暑气还没完全褪去,但夜里已经能感受到一丝独属于初秋的凉意。他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从高铁站出来时,广播正用甜美的女声播报到站信息。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没人来接他,他也没告诉任何人。
      父母在海外出差,这次转学手续也全是远程办完的。学校安排了宿舍,但这会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他只好先在附近的宾馆凑合一晚。
      池昶清站在出站口,面前是广阔的马路和远处霓虹闪烁、繁华的商业区。他感到一阵熟悉的、铺天盖地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没叫车,拖着箱子往酒店方向走。不想和人说话,不想打电话,不想做任何需要“交流”的事。
      导航显示穿过一条小巷会近一些,他拐了进去。巷子不长,两侧是破旧的居民楼,路灯昏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看他,舔舔爪子。池昶清走过去,小猫凑上来蹭了蹭他的裤腿。池昶清低着头,停顿几秒,妥协似地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腿肠喂给这只脏兮兮的白猫。
      有股气味……苦艾酒……?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
      巷子深处,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那里,车身隐没在树影下。车门开着,车厢内的暖黄灯光泄出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轮廓。背靠着车门站着的男人,身形修长,制服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他的对面站立着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漂亮到张扬的女生,穿着低领吊带和短裙,正踮着脚搂着男人的脖子,笑得暧昧。池昶清的瞳孔微缩。
      他闻到的那股信息素浓烈得惊人——苦艾的清冽。那是典型 Alpha 信息素的压制力,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攻击性。
      而那个女生身上的气息,是甜腻的水蜜桃,标准的 Omega 味道,毫无遮挡地弥漫在夜风里。
      池昶清几乎是本能地皱起了眉。
      他低下头,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拉紧了口罩的边缘,把火腿肠放到地上,起身拖着行李箱快步从巷子另一侧穿过去。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但他听见了那道声音——低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还有人在看呢。”
      紧接着是女生的娇嗔:“哥哥……别管他……”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不平整的水泥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池昶清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一般。不是害怕,不是害羞。是那种从心里翻涌上来、无法控制的厌恶感。
      讨厌肢体接触……讨厌甜腻的信息素……更讨厌那种毫无边界感的亲密……仅仅是看到就觉得脏
      他拐出巷口,路灯明亮起来,终于能喘口气了。
      信息素从他颈后的抑制贴的边缘一点点渗出来——苍兰的味道,像是被惊扰了之后不由自主出现的防御机制。池昶清猛地按住后颈,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腺体的躁动。
      信息素是有记忆的。
      那股苦艾的气味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像挥之不去的烙印。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完全是讨厌,但也不是舒服。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皮肤表面,不至于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烦死了。”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口罩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酒店的前台是个 Beta,没有信息素感知能力,这让他松了口气。顺利办了入住,走进房间,第一时间锁上门,拉上窗帘,把行李箱推到角落。
      池昶清在床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他摘下口罩,脱掉外套,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调到最高的水温。水流砸在皮肤上,蒸腾起白色的雾气。他用沐浴露反复搓洗手臂和肩膀——那里并不脏,但他总觉得不舒服,控制不住的想洗净。
      那个巷子里的人,撞见的事,那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信息素…… 一切都是脏的。
      他洗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皮肤泛着红,隐隐渗血。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冷,薄唇微抿,苍白的脸上有一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池昶清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他并不想看见自己。
      第二天,周一,早晨七点半。
      池昶清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他穿着新校服,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领带打得很整齐,外套熨烫平整。头发刚刚洗过,很蓬松,刘海半遮着眉眼,口罩依然戴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冷淡、拒人千里。
      崇礼中学是这座城市排名前三的私立高中,校园很大,绿化极好。七点四十的晨光里,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地走进校门,三两成群,说笑打闹。
      池昶清带着新领的课本和文具,独自走在人群中间,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颜色不同,却沉默地化了进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更像他刻意地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教务处报到、领课表、见班主任,一切手续顺利得近乎乏味。班主任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 Beta 女老师,说话温声细语,看到池昶清全程戴着口罩也没多问,只是温和地说:“行,你先去班里吧,高二三班,三楼,在走廊尽头。”
      池昶清点头,抱着课本往教学楼走。
      他的计划很简单:安安静静地待一年,考完试就走。不和任何人产生关系和冲突,不参加任何社团和活动。他很享受这种生活,甚至觉得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状态。
      走到高二三班门口时,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响。
      池昶清在门口停了一秒,推了推口罩的鼻梁条,确认它服帖地贴在脸上。然后他推开了门。
      教室里闹哄哄的,大部分学生已经坐在位子上,只有少数几个还在过道里走动。池昶清的出现让门口附近的学生安静了几秒——一个陌生的、戴着口罩的转学生,多少会引起一些好奇。
      但很快,大家又继续各自的事情。
      信息素的味道混杂在这个空间里——甜的、咸的、木质的、花香的。Beta 学生几乎没有气味,但 Alpha 和 Omega 的气息就算隔着抑制贴也会渗出一些。对于池昶清这样对气味极其敏感的人来说,这就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噪音广播。
      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林老师跟在后面走进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同学们,今天有一位新同学转到我们班,大家欢迎一下。”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鼓掌声。
      池昶清走到讲台旁边,面对着四十多张陌生的面孔。他垂下眼睫,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池昶清,从 A 市转过来的,请多关照。”
      简短到几乎寡淡,没有兴趣爱好,没有性格介绍,甚至连口罩都没摘下,声音闷闷的。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么拽?”旁边的女生嘘了一声:“人家说不定是社恐呢。”“伦敦哪有他忧郁。”旁边的女生被逗笑“少玩烂梗吧,对新同学礼貌点。”
      林老师环顾了一下教室,指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池昶清同学先坐那边吧,等之后期中考试再调整座位。”
      池昶清点头,抱着课本往后排走。
      他的余光扫过教室里的所有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普通的班级,普通的同学,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最后一排,倒数第二个位置。
      那个座位靠着窗,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课桌收拾得很整齐。书包挂在椅背上,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切都显得规整而有序,但座位上没有人。
      池昶清没有多想,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墙,和那个空位隔了一条过道。他坐下来,把课本整整齐齐地规放在桌角,拿出一支笔,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8 月 26 日。周一。
      铃声响起,第一节课是数学。
      池昶清听课很认真,他其实是个成绩还不错的人,只是从来不愿意表现出来。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却很小,像是不愿意占太多空间。
      第二节课是语文。
      第三节课是英语。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第四节课的上课铃响之前。
      课间的时候,池昶清趴在桌上闭眼休息。周围有人在聊天、吃零食、打闹,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他努力忽视掉这些声音,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然后走廊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那种突兀的安静,而是一种——像是有人路过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让出了空间的安静。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般的退让。
      池昶清没有睁眼,但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皮鞋声,走路的节奏很稳,有一种笃定的、从容不迫的气场。随着那个脚步声接近,教室里的嘈杂声明显降了半度,有人在窃窃私语:“会长来了……”
      会长。
      池昶清的睫毛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睁眼。
      那个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空气里飘来一丝极淡的味道。苦艾酒,熟悉到令人寒气透骨的味道。
      池昶清猛地睁开眼,他转过头。
      门口走进来的少年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制服,却像是把制服穿出了另一种不同的风格——衬衫雪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扣折射着窗外的日光。他的五官俊美到近乎锋利,眉骨高而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那是一张所有人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脸。
      虽然是昨晚小巷里昏黄的灯光,虽然只有匆匆一瞥,虽然那个角度对方搂着衣着暴露的女生……但他记得。
      他记得这个人的轮廓。记得他松垮的领带。记得他漫不经心的笑。记得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信息素。
      宋屿,年级第一,学生会长,全校公认的完美 Alpha。
      此刻,这个“完美 Alpha”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进教室,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叠文件,像是刚从学生会办公室赶回来。他的信息素收敛得很好,只有极淡极淡的一缕从抑制贴的边缘溢出来,但就是那一缕,已经让教室里几个 Omega 学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宋屿经过池昶清的座位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的停顿,几乎不到半秒,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戴口罩的少年,皮肤苍白,校服穿着规整的有点过分,低着头,正用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宋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股清香。昨晚,巷口,苍兰的青涩。那种味道很淡,淡到几乎要消失在夜风里,像某种受惊的、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动物。他只在那个拖着行李箱经过的少年身上闻到过一瞬,然后那个人就像影子一样消失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压低帽檐的侧脸,和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而现在,那个味道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两米的地方。
      宋屿停下脚步,转过身,“新同学?”他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点好奇。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池昶清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某种更微妙的、像是猫在观察一只试图躲藏的老鼠的目光。“……嗯。”池昶清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转学过来的?”
      “嗯。”
      “叫什么名字?”
      “池昶清”
      每一个回答都简短到像是堵墙。池昶清知道这样很不礼貌,也知道在别人看来大概很傲慢。但他没办法。他的喉咙发紧,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下面突突地跳,像是某种危险的警报。这个人的信息素太近了……太近了。而且和昨晚的放纵毫不相符。宋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弧度刚刚好,露出一排白而整齐的牙齿,是那种会被印在校刊封面上的、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
      “池昶清同学,”他说,微微倾下身,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声音低而好听,“如果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可以来学生会找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而真诚,像一个真正关心同学的、合格的学生会长。但池昶清听出了其他的东西,不是在说“我会帮你”,是在说……我记得你?。
      池昶清终于抬起头,隔着口罩和刘海,他的眼睛对上了宋屿的视线,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秋的枯井,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疲惫的、淡淡的冷漠,“不用了。”他说。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居然有人敢这么拒绝学生会长?
      宋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个完美的、礼貌的微笑。他直起身,将手中的文件放到讲台上,然后走向了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和池昶清隔了一条过道,坐下之前,他垂眸看了一眼那个口罩少年的侧脸。
      昨晚的巷口,那个拉下帽檐匆匆走开的、浑身散发着苍兰味道的 Omega 和他的记忆完全吻合。
      宋屿坐下来,翻开课本,看起来很认真地在听课。但他的右手在桌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支笔,一圈,两圈,三圈,他在想事情。
      转过那么多学,却偏偏来到了他的班级,闻起来像受惊的兔子,却敢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拒绝他的帮助。戴着口罩,穿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个茧,但他的信息素骗不了人——苍兰的青涩,冷漠的疏离。
      一个清冷的、看着乖巧却浑身是刺的 Omega。
      宋屿唇角那个完美的弧度,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而坐在过道另一边的池昶清,依然低着头,握着笔,笔尖抵在笔记本的纸面上,却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股苦艾酒味道,从过道那边飘过来,萦绕在他的鼻腔里,像某种阴魂不散的、湿漉漉的噩梦。他想起昨晚小巷里那一幕——昏暗的灯光,搂着女人的手臂,漫不经心的笑和今天这个完美的、礼貌的、温柔的学生会长,是同一个 Alpha。
      池昶清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力气大到几乎要划破纸面:「装货.」而窗外,午休的铃声正好响起。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个少年的肩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温度。一个滚烫,一个冰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转学与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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