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南风解意 寒消春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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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日在犹豫中降临。
晴好时日暖意铺陈开来，恍若初夏将至，道旁梧桐抽吐出鲜嫩新芽，迎春顺着围墙肆意盛放，汇成一泻而下的明黄花瀑。可一旦阴雨侵袭，气温便骤然回落至深冬，裹挟着海面湿气的寒风穿透街巷，阴冷沁骨，丝丝缕缕钻进肌理里。
学车一事，洛熙搁置许久，如今终于打算提上日程。
从前总被琐事牵绊，无暇顾及。可那日落雪时分，沈知衡轻声叮嘱她雪天骑车务必小心的话语，始终萦绕耳畔。
华府香郡到校区路程虽短，雨雪天气骑行终究诸多不便，想来，确实该趁早学会驾车了。
她在租房周边逐一比对考察，最终选定了坐落于宁城国际博览中心旁的瑞升驾校，骑车往返仅需五分钟。
训练场开阔平整，水泥地面被白漆划分出各类考试区域，午后艳阳洒落，地面反光刺目。
步入报名大厅，门楣上方悬着一方木质牌匾，落笔遒劲端正，镌刻着“瑞升驾校”四字，素来偏爱书法的洛熙一眼便心生好感。
接待她的是四十出头的王教练。常年风吹日晒造就了一身小麦色肌肤，眉眼温润舒展，笑起来的神态轮廓格外酷似钟汉良，周身自带谦和俊朗的气韵。
字迹赏心悦目，观感又分外舒服，她便没再多做考量，当即敲定报名。
“小洛，咱们驾校学车有效期两年，可别报了名就不来了。”王教练接过她的报名表，半开玩笑地说，“我每周末都在岗训练场，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练车？”
“今天就可以。”洛熙应声作答。
初次坐上主驾驶位，掌心瞬间沁出薄汗。沉甸甸的皮质方向盘握在手中满是生疏，离合器更是处处和她作对，不是抬得过快车辆径直熄火，就是踩得过深又纹丝不动。车身怠速轻轻震颤，宛若一头焦躁不安的小兽。
“别紧张，慢慢来就好。”王教练轻声安抚。
洛熙留意到，教练对待其余学员向来严苛，偶尔免不了厉声提点，唯独对自己永远耐心十足。
某次课间休憩，他笑着同她闲聊：“洛老师，你可得给我多介绍几个学生啊，你们大学老师认识的人多。”
洛熙弯眸浅笑回应：“那我可得先看看王教练教得怎么样，要是教得好，我就在发说帮您宣传推介。”
王教练朗声大笑，露出整齐的牙齿：“那敢情好！你放心，保准把你教会。”
可旁人越是宽慰，她心底的紧张便愈发浓重。
练习倒车入库时，后视镜里标线扭曲变形，任凭如何回忆要领，都抓不住精准点位。车身歪斜着倒进库位，左后轮险些蹭上侧边立杆。
“停停停！”王教练拍着大腿，又耐心地讲解起来，“咱们再讲一遍……”
洛熙熄火落座，脸颊涨得通红。挡风玻璃涌入炽烈日光，烘得脸颊发烫，细密汗珠顺着额角缓缓渗出。
第二次练车安排在周六上午，场内学员稀疏不少，可萦绕心头的忐忑分毫未减。她依旧反复打磨倒车入库，可视角、车速、点位始终难以同步把控：要么车身歪斜压线，要么入库宽窄失衡，要么打方向时机偏差出错，屡屡练不到标准状态。
又一次练习失利，她满心颓丧推开车门，走到场外透气。四月清风裹挟着青草淡香与淡淡汽油味扑面而来，抬眼望去，远处山峦错落，星星点点的白色小屋散落山坡，好似随意堆砌的积木摆件。
目光随意一扫，她倏然怔住。
沈知衡正坐在训练场边缘蓝色塑料长椅上，一身浅灰色休闲运动装，膝头摊开一册书籍。
暖阳遍洒周身，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侧脸线条，发丝被微风轻轻拂动。他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回望，合上书页起身缓步朝她走来。
“好巧啊，沈师兄。” 洛熙抬手用纸巾拭去额头汗珠，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来附近办事，”他神色淡然，目光掠过身后教练车，最终落回她略显疲惫的面庞，“远远看着像是你，便过来打声招呼。”
洛熙轻轻颔首。
“练车还算顺利吗？”他轻声询问。
“不太理想。”她坦然道出心底沮丧，嗓音闷闷的，“离合的松紧始终掌握不好，入库点也总是找不准。”
他略一思索，温声宽慰：“我刚开学车时也曾屡屡碰壁。教练总说，要找到离合器的半联动点，就像……”他顿了顿，“就像谈恋爱，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慢，要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节奏。”
洛熙眉眼微扬，被他这番巧思逗得轻笑出声：“沈师兄这个比喻，倒是别致有趣。”
沈知衡也笑了，阳光落进他眼里，漾开温暖的光：“随口说笑罢了，多加练习，找到感觉就好了。”
自此之后，连续三个周末前来练车，洛熙总能在训练场看见他的身影。
多数时候他静坐在长椅上看书，她后来才看清，是注册电气工程师备考资料；偶尔接听工作电话，眉头微蹙，语气沉稳肃穆；亦或是默然远眺群山，或是只静静望着场内来来往往、操控尚且生疏的学员车辆。
他们很少交谈。最多是练车间隙，他会说一句“今天比上次稳多了”“倒库的角度把握得不错”。
话语简短克制，却处处妥帖暖心。
转眼到第四个周末。
天光澄澈耀眼，训练场被烈日炙烤，地面蒸腾起阵阵热浪，白茫茫的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
洛熙如常赶来练车，临到休息时才发觉自己忘带水杯。
几圈倒车入库练下来，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衣衫黏在肌肤上格外憋闷。
她正打算前往自动贩卖机买水，沈知衡已然迈步走来。
他手中握着两瓶饮用水，将其中一瓶递至她面前：“常温的，不伤胃。”
洛熙伸手接过，瓶身外壁微凉，内里水温恰好适宜。迟疑片刻，她还是开口问道：“你……每周都来这边办事？”
他微微停顿，目光坦荡望向她：“不是。”
洛熙屏息等着下文，周遭训练场的喧嚣忽然变得遥远，唯有清风在耳畔徐徐掠过。
“我是来看你练车的。”他语气平和淡然，“第一次确实是偶遇，后来不是。”
洛熙愣住了，握着水瓶的指尖收紧，掌心传来滚烫的触感，仿佛瓶中盛放的是沸水。
“为什么？” 她出声询问，嗓音干涩沙哑。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转向场内龟速行驶的教练车。远处教练的训导声阵阵传来，“往左打！往左！你是分不清左右吗！”
一只麻雀停驻栏杆之上，歪着头看热闹。
“校友会那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堪堪越过周遭嘈杂传入她耳中：“我在签到处第一眼便留意到你。你垂首落笔，笔墨清隽端正，侧脸柔和安静，自带安然恬淡的气质。之后又见你孤身伫立窗边望海，心境清宁，与满堂喧嚣仿若分属两个世界。那一刻，我便悄悄将你记在了心里。”
他转过脸，目光牢牢锁住她，声线愈发轻柔：“回家之后，总是想起你，心里放不下。后来想起，合作伙伴刘局长的夫人恰好也在你单位的药学系，便特意托刘局长安排年末聚餐，这才正式把你请到了现场。”
洛熙微微抿唇，手指收紧，塑料水瓶发出细微咔咔声响。
“送你归家、添加微信、生日送花……都不是偶然。”他静静诉说，“我只是想，也许可以慢慢靠近你，让你也看见我。”
海风吹过训练场，混着青草、汽油与远处海水的咸腥。
洛熙抬眸望向眼前之人，这一刻才意识到，这个见过数面的人，相比他的字迹来说，原来竟这样好看。
眉眼锋利清亮，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干净，兼具张扬耀眼的英气。阳光落在他脸上，衬得肤色白皙清透，一笑起来却又格外甜软，嘴角那道浅淡的笑纹，瞬间把所有锋芒都揉成了温柔。
只此一眼，便让人挪不开目光。
沉默缓缓漫延在二人之间，心底那份埋藏已久的疑惑忽然涌上心头。
洛熙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沈师兄，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他微微颔首，眼神温和：“你说。”
“校友会那天，你提及在南方电子科技任职。”洛熙的声音带着一丝忐忑，“我本科就读时，曾因书籍丢失需要监控取证，当时有位沈工程师相助，我未曾问过全名……”
话语未落，沈知衡的眼睛就亮了几分，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轻轻颔首：“是我。”
洛熙眼里满是惊讶与欣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原来长久以来心底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不是凭空生出的错觉。
他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声音轻缓：“我上学时也丢过书，最后不了了之。那日见你的申请表籍贯同为宁城，念及同乡情谊，便顺手帮了一下，也算慰藉了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如今回想，这大概就是我们命中注定的缘分。当年那个帮你调监控的沈工程师，也从最初的技术岗，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只是路过你的人生了。往后的路，你愿意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吗？”
心底的暖意瞬间翻涌而上，细碎悸动层层漫上心尖。
“可是……”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缓缓响起，“我……可能还没有准备好。”
他温柔浅笑，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答复：“我明白。所以，我等你，我们可以慢慢来。”
当日练车结束，他驱车将她送至小区门口。
夕阳缓缓西沉，天空染上了橘红色的霞光，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
洛熙道别，推门下车时，身侧传来他的呼唤：“洛熙。”
她回头望去，落日余晖铺满他肩头，为周身镀上一层温润金边。
“下次练车，我还能来吗？”他眼底藏着一丝罕见的紧张，像是怕被拒绝的孩子，又竭力维持从容，“就坐在旁边，不打扰你。你专心学车，我自顾看书便可。”
洛熙心念微动。训练场烈日灼人，长条硬椅久坐格外疲惫，他每每一待便是两三个小时。若非满心在意，没有人甘愿耗费光阴，日复一日安静守候。
“好。”她轻轻点头应允。
刹那间，他眼中的光突然亮起，像夜幕里闪烁的星，明亮而温暖，驱散了所有忐忑拘谨，唇边绽开一抹柔软笑意。
三月晚风依旧裹挟着丝丝凉意，可洛熙心底某处沉寂许久的角落，正有嫩芽悄悄破土生长。
想来，属于她的春天，终究如约而至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南风解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