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华灯初上 灯火璀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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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午后，系办公室的几位同事正聊着周末的安排。
“听说了吗？青川校友会这周末要换届，选新一届理事会呢。”说话的是系里的孙丽老师，比洛熙早两年毕业，也是青川校友，“咱们学校青川毕业的不少，这回得推几个代表去。”
李斐老师看向洛熙：“洛熙不也是青川的吗？药学院毕业的。”
孙老师转过头，眼睛一亮：“对啊小熙，你10级的吧？来，我拉你进校友群，里面消息灵通得很。”
手机震动了一下，洛熙被拉进了一个叫“青川人在宁城”的微信群。浅蓝色的群头像是一张母校主楼的老照片。
她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欢迎新校友”表情和问候，迟疑片刻，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社交场合对她而言，是需要打腹稿的心理负担。她更喜欢实验室里明确清晰的流程，或者教室里专注的讲授。
那些需要时刻斟酌分寸、保持恰当笑容的寒暄应酬，总让她觉得消耗心力。她向往的交往，是简简单单、自自然然的。
周五傍晚，系主任徐教授特意把她留下。办公室里飘着普洱的陈香，窗外的梧桐枝桠在暮色中画出疏淡的影子。
“小洛，坐。”徐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末青川校友会的事，我听李老师说了。你爸爸前天还跟我通电话，聊起你。说你平时太静，除了工作就是备课，社交圈子窄。校友会都是青川毕业的，背景相似，去走动走动，认识几个人，总归不是坏事。”
洛熙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主任，我……不太擅长这种场合。”
“不需要多擅长。”徐教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出慈祥的弧度，“就当去吃顿饭，露个脸。要是觉得不自在，坐一会儿就走。你爸爸就是怕你把路越走越窄，身边连个能说话的同龄人都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只好点头。
周六傍晚，洛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意又不够郑重。最终选了米白色V领羊绒连衣裙，配浅灰色针织开衫——得体，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镜中的人比学生时代清瘦了些，锁骨线条清晰，腰身纤细。薄薄一层粉底遮盖了熬夜备课留下的倦容，唇膏选了最自然的豆沙色。
海景酒楼灯火通明，出租车在门口停下时，隔着车窗就能看见里面人影憧憧。推开车门的瞬间，冷风裹挟着潮湿的海腥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裹紧了开衫。
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声浪和热浪如潮水般涌来。
大厅里人山人海。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男人们的西装革履在灯光下泛着矜贵的色泽，女人们的裙摆摇曳如盛开的花海。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食物和酒精的味道，还有那种属于热闹场合特有的、微醺的燥热。
她走到签到处，在登记表上工整地写下信息：2010级药学院，洛熙，联系电话。住址栏稍作迟疑——租住的房子常有变动，便填了娘家的地址：银河明珠。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负责签到的学姐妆容精致，笑容亲切：“学妹第一次来吧？欢迎欢迎，今天来了好多校友，随意些，玩得开心。”
她递给她一张写着序号的卡片，“这是你的抽签号请收好，待会儿有抽奖环节喔。”
洛熙接过卡片，目光落在上面的数字时微微一顿——172。这个数字正是她的身高，微妙难言，轻轻漾动心绪。
“谢谢。”她道了谢，转身穿过熙攘人群。
环顾四周，没有熟悉的面孔。几位学界前辈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年轻校友们三五成群，交换名片，谈论着行业动态、房价涨跌、子女教育。
每个人都仿佛投入而快乐，融入了这场热闹的织锦。
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她穿过拥挤的人潮，找到了靠窗位置的一张圆桌。这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尚有空位。
她挑了个面向窗户的座位坐下，把卡片放在桌上，那三个数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窗外，海在夜色中是无垠的墨蓝。远处渔船的灯火如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随着波浪轻轻摇曳。偶尔有货轮缓慢驶过，在漆黑的海面犁出一道泛着微光的航迹，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她靠在椅背上，茶杯抵着掌心，忽然觉得室内的喧嚣是别人的，窗外的宁静才是自己的。
大厅里的寒暄声渐渐汇聚成一片温和的背景音浪，不知不觉圆桌此时已坐满了十个人。
这时，主持人走上台，轻轻敲了敲麦克风，场内自发的交谈声便很给面子地低了下去。
“各位校友，大家晚上好！”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一年一度的青川校友会宁城分会聚会，现在正式开始。首先，请允许我代表筹委会，衷心感谢大家在忙碌中拨冗前来，共叙同窗之谊。尤其要感谢我们的会长宋启明先生，在百忙之中亲临现场，给予我们莫大的支持！”
聚光灯适时打向主桌一位精神矍铄的长者，他微笑着向全场挥手致意，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稍作停顿，笑容更加明亮：“当然，每年这个时候，最让我们感到欣喜和充满希望的，莫过于看到新鲜血液的注入。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年刚来到宁城工作、生活的2016届新校友们上台！”
洛熙的名字在被念到之列。她从圆桌起身，随着七八个年轻面孔一同走上台。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能清晰看到台下许多友善的目光。
身旁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另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都是初入职场的青涩模样。
她握着话筒的手指也微微收紧，感觉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注意到，刚才在圆桌边那位美院毕业的许轻舟，也在这批新校友的队伍里，站在她斜前方。与周围人略带拘谨的姿态不同，他站得挺直而放松，带着一种艺术生特有的自然舒展。
一位工作人员为每位新校友送上了一捧鲜花——淡雅的香槟玫瑰搭配尤加利叶，用素雅的雾面纸包裹着。洛熙接过花，清新的草木香气淡淡散开。
新校友们逐一发言，轮到洛熙时，她一手持花束，一手接过话筒，声音在会场里清晰响起：“大家好，我是洛熙，2010级药学院，今年夏天刚硕士毕业，现在在宁城医学院药学系。”
台下看到了孙丽老师的身影，朝她点头微笑。她将话筒递给下一位校友。
新校友发言完毕，掌声中，她捧着花束回到座位。
之后，校友会按照流程进行了理事会年度工作报告、换届选举等环节。主持人介绍着过往活动，屏幕上闪过校企合作、迎新聚餐的照片。
这段时间，圆桌上的人们只是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大多专注听着台上的内容。
当主要议程结束，进入相对自由的活动时间时，这桌的气氛才真正松快起来。
坐在洛熙对面一位气质宽厚、穿着深蓝色中式立领上衣的男士，温和地笑着开口：“看咱们这桌，有熟悉的老面孔，也有像刚才上台的几位年轻校友这样的新朋友。校友会嘛，就是大家重新认识、互相帮衬的地方。刚才在台上都简短介绍过了，咱们桌上不如也再熟悉一下？我先来，梁守业，98级土木的，现在做点建筑相关和投资，算是半退休了。”
他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理得整齐，面容和善，说话时手指轻轻搭在茶杯上，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从容气度。
桌上的人便顺着顺时针方向，自然地补充起自己的近况。洛熙安静地听着，偶尔小口抿着茶。
梁师兄左手边是位四十出头、穿着藏蓝色运动夹克的男士，短发，身材精悍，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人：“赵启明，97级体育教育的，现在在宁城体院带课。平时除了上课，就是带校队训练，偶尔也跑跑马拉松。”
黑色高领毛衣的许轻舟接道，双目清亮有神：“美院毕业的，现在在一家艺术机构做展览策划。其实最怀念的还是美院后街早上六点的豆浆铺子，和永远沾着颜料的工装裤。”他的描述生动，桌边泛起一阵带着共鸣的笑声。
接着是位国字脸、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浅蓝色Polo衫的师兄，模样很和气：“刘宏，01级计算机的，现在在一家软件公司做技术管理。普通打工人，跟各位老师、老板们比不了。”
他身旁那位穿着深灰色棉麻上衣的男士微微颔首，声音平和：“顾宁，法号静安，02级哲学系，现在在城郊清源寺带发修行。寺里清静，若各位有缘，可来喝茶。”
穿着咖啡色休闲西装的陈远笑容和煦：“99级工商管理的，现在弄个小公司，做点科技产品代理，顺便捎带些韩国进口的母婴食品。各位家里有需要的，随时找我。”
洛熙右边那位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轻声说：“宋轶，03级中文系的，目前在《宁城文化》杂志社做编辑。孩子还小，带来给大家添麻烦了。”
轮到她时，她轻声补充：“洛熙，刚才介绍过了，在宁城医学院药学系。”
话音刚落，刘宏师兄便笑着探身问：“洛师妹是在宁城医学院？太好了，是在附属医院哪个科室啊？我正想咨询点事。”洛熙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误会了，轻声解释：“不是的，我在学校药学系，做教学和科研，不在临床。”
“哦，在学校啊……”师兄脸上的热络很自然地淡了些，点点头，“那也挺好，挺好。”便转回去不再多问。
这个细微的转折，像一滴冰水落在心里。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这样的场合，这是一个交换资源的场合。一份清晰的医院科室背景，或许比药学系教师这个身份更能快速定义一个人的价值。
而她所能提供的——教学与科研，听起来抽象而遥远，远不如一个具体的科室、一位能帮忙安排床位或快速问诊的医生来得实在。
一种熟悉的疏离感漫上来，混合着此刻人微言轻的清醒认知，让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膜。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将那一瞬间的失态掩饰在平静的表象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华灯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