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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天亮之前 唐龙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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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龙醒来的时候,西厢房里全是草药味。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口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橙色——大概是又快黄昏了。右手被重新包扎过,白布缠得整整齐齐,结打在手腕外侧,一抬手不会硌到——打结的人一定很在意细节这种事。
苏锦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翻着一本翻烂了封皮的医书。听到他醒来的动静,她没抬头。
"你睡了六个时辰。"
"你的腿?"
"上过药了。"她翻了一页,"先操心你自己。"
唐龙试着坐起来,失败了两次。第三次苏锦放下书伸手扶了一把——动作很快,像等了很久又不想让他看出来。
窗外的光线穿过西厢房半掩的木窗,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远处的药田里有人在浇水,水声断断续续地响。
"殷朔,"唐龙说,"黑袍人的名字。天界三大战神之一,我的副将。三千年前失踪——不,三千年装死。陷害我的人里有他一份,也许不止一份。"
苏锦没有说话。
"他在找真龙之心。传说中龙族先祖埋在封印底下的力量源。封印还剩最后一层——需要龙族血脉才能打开。"
"你的血。"苏锦说。
"他已经在用了。"
苏锦放下医书。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掩的木窗推开了一些,让风吹进来。然后她靠在窗框上,转过身面对他,逆着光。
"唐龙,"她说,"我答应让你说出来,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解释。是因为你说'回来就告诉我'——你回来了。"
唐龙靠在床头,看着窗边的她。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柔软的金边。她的手放在窗框上,手指修长,指节上有研磨药材留下的薄茧,和那天在集市上攥住牛二手腕的是同一只手。
"苏锦,我是龙族最后一条真龙。"
他说完,等着她的反应。苏锦没有震惊,没有后退,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好像他说的不是"我是龙",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你早就知道了。"
"猜到了,"苏锦说,"你不告诉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怕我因为寂灭火是天敌——怕我知道以后会怎么看你。"她顿了一下,"你觉得我会怎么看你?"
"我不知道,"唐龙说,"我活了七万年,最不会的事情就是猜别人的心思。"
苏锦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她很擅长——脖子微微倾斜,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看穿了一切又不着急说破。
"那我告诉你。我的心思——"她走回床边,把医书往他枕头旁边的矮几上一放,俯身看着他的眼睛,"——是你劈不开柴的时候没放弃,是你分析了妖兽进攻规律来保护一个跟你没关系三天的村子,是你把肉馅全挑到我碗里,是你在悬崖下撑着石壁站起来,不是因为你有什么龙族血脉、战神身份、七万年的修为,而是你这个人。"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笑。眼角没弯,嘴角没翘,跟平时那个"哟唐傻子你没偷懒吧"的苏锦完全不一样。
唐龙觉得心口有一个被包裹了七万年从未打开过的东西,缓慢地裂了一条缝。
"苏锦。"
"嗯?"
"你为什么救我?"他问的是同一天在老槐树下问过的问题。
但这次苏锦没有说"因为你是我的病人"。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夕阳里扑簌了一下:"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留在这里的理由。"
唐龙没有说话了。
他伸出手,把放在矮几上的那本医书拿起来,翻开扉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但笔画之间有一种倔强的力道:
"苏氏医书。苏锦。唐家村。"
四个字。没有籍贯,没有传承,没有来历。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落脚的地方。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最后在避风港里刻下的一块木牌。
他合上书。
"我会解决殷朔,"他说。不是承诺、不是誓言,是陈述。像劈柴时说"迟早能劈动的"那种陈述。
"我知道,"苏锦坐回凳子上,拿起书,翻回刚才看的那一页,"你就这点本事大——说了就一定会做。先把你手上的伤养好。能握斧头再说。"
当天晚上,青槐仙门的支援到了。
来的人一共六个。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修士,姓霍,筑基后期。四个年轻弟子跟随左右,佩剑在月光下寒光凛凛。最后一个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跑在最前面,进门就喊:"我在村口等到了!霍师叔他们来——苏大夫!你们家那个——他怎么受伤了?"
"余青,"霍修士从后面跟进来,语气不重但很稳,"进门先见礼。"
少年缩了缩脖子,站直了行了个不算标准的仙门礼:"弟子余青。"
唐龙靠在床头跟他对视。余青看着唐龙缠满白布的右手,安静了一秒。
"我们派出去的三位师兄,还有救吗?"
唐龙摇了摇头。
余青没有说话。他的婴儿肥在油灯下显得格外突兀——那是战争还没来得及从他的脸上刮掉的东西。
霍修士走进院子,扫了一眼满院的伤员和药田里挖深的灌水渠,脚步顿了一下。
"谁布置的防御?"
周平拄着拐杖站起来:"他。"他用下巴指了一下西厢房的方向。
霍修士走到西厢房门口,看到了坐在床边养伤的唐龙和坐在凳子上的苏锦,又看到矮几上摊着的防御部署图。他拿起纸看了一会儿。
"鹤翼阵的变体。浓缩版,但核心骨架是对的。"他放下图,看着唐龙,"你是军伍出身?"
"家传。"唐龙面不改色。
霍修士没有追问。仙门中人多多少少都见过一些"家传"比仙门正统还厉害的人——他们学会的第一堂课就是不要追问。
"山里的情况?"
"黑袍修士一位,筑基巅峰以上的修为。带灵纹的竖瞳妖兽至少四到六只。封印缺口半开,最迟明晚——"唐龙停顿了一下,"他会发动第二波进攻。"
霍修士听了他的情报,表情严肃起来。筑基巅峰以上——他一个筑基后期带四个练气弟子,胜算不大。但青槐仙门的规矩是:护山村,不后退。
"仙门会守。"
"仙门不用守,"唐龙说,"仙门只需要拖。殷朔的目标是封印,不是村子。他把妖兽派来村子里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只要你们守住村口,他一个人突破不了封印。"
"你怎么知道他突破不了?"
"因为封印最后一层还需要更多的龙族血脉。"唐龙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右手,"他现在只有从地上铲起来的几滴血。不够。"
霍修士盯着唐龙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布置防线。
苏锦把唐龙的药碗端到床头,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唐龙叫住了她。
"苏锦。"
"嗯?"
"明天天亮之前,"他说,"他会来。"
苏锦看着他。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
"那你睡。"她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和喂他那天的姿势一样,轻轻抵着嘴唇,"明早他来了让他排队。你先把药喝了。"
唐龙接过碗一口灌完。苏锦看他苦得皱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蜜饯山楂,还是那个口味。
"你随身带这个。"
"怕你苦。"她说完站起来,端走空碗走了出去。木屐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还是那个逃离犯罪现场的节奏。
唐龙含着蜜饯靠在床头。远处北山的风带来隐隐的低鸣声——封印在呻吟,真龙之心在苏醒。殷朔不会等太久。
但今晚,他在这间狭窄的西厢房里,手心里还留着苏锦手指按压穴位的温度。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