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盘查 来的人是余 ...
-
来的人是余青。
他从山路上跑下来的时候跑掉了左脚那只熟牛皮的靴子。不是被绊掉的——是靴底被他跑坏了。他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脚背上被趟起的碎石划了两道浅浅的血痕。背后斜背着一只破了一个角的书箱——跑起来时书箱盖子一下一下撞着他的后脑勺,里面的卷轴快要掉出来了。
"巡察使大人——"他跑进村口,在登记桌前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将近十息才能说话。铜框眼镜的镜片上全是雾气——不知道是被晨雾还是汗蒸出来的。"青槐仙门——外驻名录——我长老昨天连夜整理好了——让我天不亮就送过来——我不敢坐传送阵——怕名录在传送时读不出来——跑过来的——"
巡察使从周平家里走出来,把名册合上夹在腋下。他低着头接过余青用双手递过来的名录——上面只有六个名字,余青把自己那一行用指甲在名字旁边对齐了一条压痕。字体秀气得不像仙门名录,倒像是从同一个少年在油灯下一笔一画用竹签子蘸炭墨描出来的。
"就这些。"
"就——就这些——我们仙门在青石镇的外驻修士只有六个——三个行医、两个绘阵、一个采药——"
"有一个采药。"
"是——我是按书册采药——"余青的鞋在碎石地上揉了一下自己的袜子,声音很轻。
巡察使把名录展开。手指沿着名字从第一行划到第六行。划到"采药"一栏的备注——"采集范围:青石镇周边五十里,不含唐家村北部龙骨渊封禁区域"。
"龙族划区——采药不能靠近龙族领域,"巡察使合上名录。
"青槐仙门的规定——任何外驻修士不得踏入龙骨渊封禁区域半里之内,违者逐出仙门、销毁修炼名册。"
"销毁修炼名册"在余青嘴里说得像是"垃圾被人从书桌底下扫出来"。但苏锦听到这个说法时眼睛从他跑掉鞋的那只光脚向上看到了他的后背——那个破了一角的书箱里还装着仙门的修炼笔记。笔记是他的全部家当。
唐龙从院门口能看到这个少年站在巡察使面前,光着一只脚,裤子膝盖以下全是泥点,后背的书箱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滴水——不是汗,是刚下过雨之后后山的树枝上蓄满了水珠子——他跑过来的路上被灌木的枝条扫了几千次全身。
"你叫余青。"巡察使低头看着他。他的剑茧在名录上压出了第二道凹痕。
"是——我叫余青。"
"多大了。"
"十六。"
"修为。"
"灵——灵根——还没修出灵力——不会用——"
巡察使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灵根没修出灵力——和唐二的登记一样。不同的是余青有一个仙门的头衔,仙门的头衔在巡察使面前是一种背书——正面向上的背书,不是一个悬疑。
"你怎么知道名录上只有这六个人。"
"我在——藏书阁——对着外驻修士登记表一个字一个字抄的——"余青的语气在说到"抄"字时抬高了一点,然后马上降下来。"我每天只抄半卷——抄了一个月——"
巡察使把名录翻到尾页——尾页上那行又小又淡的备注:"如有缺漏,以青槐仙门外驻修士登记表为准"。余青在下面用自己比正文字号小一倍的字迹补了两个词:"不缺不漏"。
巡察使没有笑。但他的拇指从这行补注上移开的速度表明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花时间。他把名录收进怀里,然后向余青点了点头。
"回仙门——把名录备份留一份在青石镇的镇丞那里。如果有外来修士在镇上登记过任何住宿记录——镇丞用传音符向我汇报。"
"是——那我可不可以先去苏大夫那边——我脚上划了两道伤——"余青用光脚踩踩地面。
巡察使发现余青低头看着自己脚背上的血痕时的表情,和之前一直绷着翻名册、查脚印时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他看余青的眼神中有一丝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同情。是认出了一件他十七年没再见过的东西——有人在向比自己强的力量汇报之前,只用三成的精力用来恐惧、留七成的精力用于拿自己的伤口换出想要的结果。
巡察使走回马边的时候唐龙从院门口迎了过去,手里抱着之前劈完了摆在村口的一捆柴。他把柴放在登记桌边上——周平收柴的地方。
"大人。你们要用柴吗。"
巡察使停下来。他的目光从柴捆上移到了唐龙身上——先是柴上的斧痕,然后是他的手——攥过斧头柄的右手食指上磨开了一块老茧。他低头看着那块老茧。
"你的手。"
"劈柴。"
"劈了多少年。"
"三年。"
巡察使没有回答。他把登记桌上那页夹了余青名录的新纸抽出来搁在柴捆上面,然后翻身上了马。
"唐二——这捆柴放在这里。今天晚上我会让人来取——我要在村口烧一堆篝火。铜铃在夜里更敏感——篝火可以滤掉虚光。如果第三只铃再响——我会连夜排查全村每一个人。"
他骑着马往山路上去。蹄声在碎石子路上逐渐听不见了。
苏锦端着一盆刚洗完的绷带走到门口停下来。余青已经在后院台阶上坐下来了,苏锦蹲下来看他脚背上的伤。金光一闪——寂灭火只有豆点大小,冰冷地贴在他的血痕上。
"不疼——"余青咬着牙说。是在骗人。
"疼就说疼——我的火不会骗人。"苏锦把一根银针定在血痕旁的穴位上帮他镇痛。然后她从布口袋里摸出一块山楂蜜饯塞进他嘴里。跟上次对唐龙做的一模一样。
余青嚼着蜜饯,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疼——是他今天光着脚跑了太久,被抽走的不只是体力。
苏锦把铜框眼镜从余青身上取下来擦干净,重新架回他的鼻梁上。然后她从医箱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第二页——"余青——十六岁——练气未成——青槐仙门外驻采药学徒——铜框补过一次镜框——左边镜片的框是从旧眼镜上拆下来的——两只镜片度数差了一百五十度——跑起来撞后脑勺的是书箱盖子——不是镜子。"
她把小本子合上放回医箱。
"三天后你再来——我给你治镜腿。度数差太多会头晕。"
余青在台阶上啃山楂蜜饯,看着苏锦收医箱的背影。他的眼睛在铜框镜片后面使劲眨了两次——不是在调焦距。是在做一个决定,一个他在这一刻就已经找到了理由的决定。
唐龙把铁木垫移到后院的墙角边。巡察使要晚上来篝火——他说要排查全村每一个人。他一定会碰每个人的脉。他没有理由大半夜来找苏锦——他找的是全村。村里一共一百零八口人——他逐个摸脉排查的话每个人不到两个呼吸。但对于一个金丹期剑修——两个呼吸的切脉足以感知到任何活络中的灵根波动,哪怕只是一颗米粒大小的、还没长到能自产灵力的幼芽。
但他有一颗正在搏动的芽。这颗芽不需要自产灵力——只要在跳。它就在告诉任何能感知到它的人:这台脉轮曾经被摧毁过,现在是开着机在修复。
巡察使的手落在任何一个村民的腕上都能在说一声"无"之后就收走——唯独他落到唐龙的腕上时,收手的间隔将会被延长至少五个呼吸。
这五个呼吸就是第四圈到来之前唐龙必须准备好的全部时间。
苏锦烧了一壶新的金银花。薄荷没加。不是忘了——是觉得今晚的浓度需要调低。薄荷提神,但今晚她需要唐龙在被盘查时身上没有任何一丝不自然的提神迹象。
茶壶放在桌沿边上,茶香被后山吹进院墙的晚风一阵一阵地推散。离巡察使的篝火还有一两个时辰。
唐龙把那根竹簪从衣领夹层里拿出来。她手心的凉度在竹节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指印——第三圈她替他按后颈时留下的,被汗水拓在了最上层的竹皮上。
他把竹簪别回衣领内侧,离原来给她放好的位置偏移了微不可见的几毫米——让竹节上的六道环痕正好卡在他的锁骨下那颗胚芽的上方。
篝火在前。盘查在前。第四圈在前。门外巡逻护卫的靴子又在碎石上不紧不慢地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