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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铃鸣 铜铃被割之 ...

  •   铜铃被割之后第四天,巡察使回来时没有带随从。

      他独自骑马进村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下过两个小时的雨,碎石泥路上满是卵石的浅洼中残留的浑浊积水。青骢马缓步踏过浅水坑,没溅起多少泥点——骑马的人压着缰绳,不让畜生踩出声势。随行文书在老槐树下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看到马背上只有巡察使一个人,他腾地从坐着的登记桌前弹起来。

      "大人——"

      "文书在,护卫在。铜铃被割。"巡察使下马时剑鞘碰到马镫带扣,发出一个极短极脆的金属碰撞声,和拆线时镊子碰到瓷盘的声音几乎一样尖锐。他把马缰绳递给文书,然后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挂过铜铃的那根枝桠。

      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从树干往上看,枝桠上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浅痕在雨后的湿润树皮上比干的时候更明显——是一道环状凹痕,宽度跟他的拇指指甲差不多的距离。他把拇指伸向凹痕——没碰到树皮便又放下了。

      "割铃的人用的是左手。"

      在他身后的文书记下了这两个字。巡察使蹲下来看石碑前面那片泥地。"别碰"两个字被雨水冲淡了不少,只剩下"别"字的右半边还能辨认。他伸手在字痕旁边按了一下——后两指落地,探感余痕。

      "修为——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剑修或近战修士,手指极长,指尖有茧。他割铃的时候是把铜铃先握在掌心里,用短刃切断绳子。留下的绳子上没有铃——他说他把铃带走了。这不合常理。"

      "为什么,大人。"

      "铜铃是传讯法器——离开本座三里之外就会失效。他把一个失效的铃铛带走是带走证据,不是偷窃。"巡察使站起身把手指在衣摆上擦干净。"他是在研究传送阵——他需要法器,哪怕是一个失效的法器——来拆解构造。"

      "他另有自己的信息需要借助失效法器?"

      巡察使没有回答。他绕着石碑走了一圈——然后在石碑背后站定,俯下身把一把草拔开,那里有一枚极浅的脚印。不是村民的布鞋——是靴子。鞋尖偏右。纹路复杂,不是兵尉的军靴——是仙门修士用的熟牛皮软靴。巡察使把手按在脚印旁丈量——四寸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拇指在泥地里按出了一个跟剑茧一样硬的印。

      "搜。所有仙门名录——找出左撇子、筑基以上、金丹以下、四寸半足底的所有登记修士。青槐仙门——优先。"

      "青槐仙门?"

      "青槐仙门在青石镇——距唐家村最近,且他们今年有外驻医修在唐家村登记。让他们提供名录。传讯。"

      文书跑向村口的传讯阵。巡察使直起腰,转过身把目光从石碑移到了村口那条主路上——然后一步步顺着踩实的灰土路往唐龙的院子走来。

      院门没关。

      唐龙正把铁木垫用一根粗木销固定在后院的石板地上。之前他在后院劈柴是打算把木块放在地上砍——但这一截铁木垫弹力极大,劈歪一次能把斧头反弹飞出去砸到院墙上。他把铁木垫上下打了几眼,然后弯腰打一根木头楔子楔进垫木与墙础之间。他打完楔子直起腰,巡察使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他的右手大拇指按在院门框的木纹上——和上次翻名册时大拇指按的位置一模一样。

      "唐二。"

      唐龙转身把斧头立在腿边。头发在额头前被汗粘成一小撮。他的左锁骨下残髓在十分钟前刚从生芽第三圈的能量残余中安静下来。隔着皮肤看不到任何异样。但这颗芽还在微弱地搏动——每搏大约四下跳到五下。巡察使的目光在唐龙锁骨位置扫了一遍——肉眼能看到的是衣领边缘被汗浸湿的三寸区域——那是劈铁木垫出的汗。

      "大人。"

      巡察使没有走进院子。他就站在院门口,剑鞘挂着腰侧。

      "铜铃被人割走了。三夜前——大概子时。"

      "嗯。"

      "那天你在哪里。"

      "床上。第三夜是我从灵石接骨之后第三个疗程——苏大夫用旧药方给我上了外敷散。"唐龙看了一眼墙角晒的旧绷带——旧绷带上确实有深褐色的药渍。是金银花加三七粉熬的药敷——苏锦昨天傍晚在灶房里熬的。"周平看见她给我上的药——他来送柴时我在院里趴着。"

      "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睡着之后醒了大约一炷香,听到风吹铃,然后走了出去磨斧头,斧头砸在铁木垫上——这时铃声停了。不是我砸出来的——是铃自己停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斧头还没落到铁木垫上。"

      巡察使的手指在院门框上停下来。他的剑茧在中指第二指节上被晨光打出一点皮质的反光。

      "你在劈柴——铃自己停了。"

      "是。"

      巡察使没有追问。他从院门口退后两步,然后转身往周平家走去。走了三步忽然停下回头。

      "你的后颈。"

      唐龙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后颈。鳞纹不在——但昨天苏锦在第三圈之后替他贴了一张金银花药贴在穴位旁边。药贴是从旧绷带上撕下来的,有一点泛黄。巡察使刚才看的是那个药贴——不是鳞纹。

      他回身走进后院开始继续劈铁木垫。斧头落。铁木裂成两片。

      然后他听到了鸣声——铜铃被巡察使新挂上的第二只铜铃。他是单独骑马来的,但马鞍侧的牛皮囊里装了三只新铜铃。他刚才经过村口时没挂——是先从绕老槐树下开始的——他在确认过所有证据之后才把第二只铜铃挂在树上。和第一次挂铃时位置一样。然后他听到的是这一声铃鸣——极尖、极清,比第一只响得多。

      唐龙停下手里的斧头,抬眼越过院墙边往老槐树上看去。那只新铜铃在晨风里纹丝不动。天刚亮,没有风。

      没有风铃在响——说明不是风,是在距离村口三十里之内有器灵正在被激活。

      巡察使本人没有听到这声响——他还在周平家里里外外翻查登记簿。但苏锦在灶房里听到了。

      她出来时手上的菜刀没放下,刀背上还沾着姜末。

      "第二只铃响了。"

      "嗯。没有风。"

      "不是割铃的那个人——他如果还在就不会让铃响。激活器灵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刚进入村界三十里的人——身上带了法器的修士。"

      唐龙把斧头放在铁木垫上。第二只铜铃在无风中又响了一声——比第一声更长。不是激活。是持续感应。

      这个人不是路过。是冲着村口石碑来的。

      苏锦把菜刀放回灶台上。唐龙往山脊方向扫了一眼——树线处有一道极淡的人影。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瘦长的轮廓,站在歪脖子松树旁边一动不动。不是树桩——树桩不会在天亮之后还在原地,却在铜铃第二声响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树线后面。

      那个人的左肩在下山时撞到松枝,松针晃了两下。然后整条山脊线归于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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