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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赶集 "你说让我 ...

  •   "你说让我陪你赶集的时候,我以为是在村里。"

      "村口那个叫摆摊。"

      苏锦推着独轮车走在前面,车上装着三个麻布口袋--两袋晒干的龙骨草,一袋紫根草药粉。她的伤腿还没好利索,走快了会微跛,但她把车身推得稳稳当当。唐龙跟在后面,右手还缠着白布,左手拎着苏锦塞给他的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水囊和两个馒头--她早上现蒸的,塞给他的时候说"路上饿了吃,别等我提醒"。

      青石镇的集市在每月初七。从唐家村走过去要一个时辰,翻过两座矮山,再沿着小溪走三里路。

      唐龙活七万三千年,去过神界的蟠桃会,去过妖族的万妖宴,去过人间的皇帝御宴。他第一次赶集。

      青石镇的主街比他想象中窄。两边挤满了布棚和木板搭的摊位,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青菜种子的、卖劣质丹药的--有个摊子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布招牌,写着"聚气丹一枚三钱",旁边五个大字"概不退款"。

      唐龙看着那行字看了一息。七万年前天界丹药司的聚气丹配方有一百零八味药材、四十九道工序、需要金丹期以上修士炼制四十九天。青石镇能三钱一枚。他把这个发现默默记下来,决定下次遇到霍修士的时候问问他有没有买过。

      苏锦在药材行的摊位上停了半个时辰,卖龙骨草,买两种新药材,把独轮车上的麻袋从三个变成两个又变成一个--每笔交易她都要砍价,砍价的方式跟她喂药一模一样:把你所有反驳的余地先堵死,然后逼你吃下唯一的选项。唐龙在旁边帮她扛麻袋,觉得如果他不是天界第一战神而是青石镇的一个药贩,他大概会在她面前妥协得比殷朔还快。

      "你瞪着我干什么。"苏锦在第三个摊位上回头看他。

      "学习。"

      "学什么。"

      "学怎么把一个筑基巅峰的修士说到落荒而逃。"

      苏锦弯了一下嘴角。这次眼角跟着一起弯了。她从摊位上拿起一包金银花,塞进他手里的竹篮。"刚夸完你就不自觉。拿好--这是喝的,晚上回去给你泡。"

      集市的主街上有一间茶摊。苏锦买了两个果子和一壶凉茶,和唐龙在靠街的一张矮桌边坐下来。周围全是赶集的村民和吆喝的小贩,空气里混着油炸糕饼的香味、骡马的糞味、烤红薯的甜焦味。唐龙咬了一口果子--酥皮裏的红豆馅,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蟠桃都烫嘴。

      "嘶--"

      "刚出锅,"苏锦慢悠悠地喝茶,"我以为你打过一万场仗应该知道烫的东西不能大口咬。"

      唐龙瞪她一眼,嚼着滚烫的红豆馅没说话。

      一个卖糖人的老伯从他们面前经过,手里的草把上插着龙、凤、麒麟。唐龙看着那只糖龙看了很久。老伯以为他想买,把草把凑过来:"大兄弟,随便挑。飞龙、盘龙、五爪金龙--都有。"

      "不用了,"唐龙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真龙不是长这样的。"

      老伯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走开了。苏锦端着茶杯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是不是想家了。"

      唐龙把最后一块果子皮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不是家。是族群。是龙谷满天满地的龙吟。是他书房里殷朔送的那柄龙脊枪--每年忌日擦一遍。是无数的面孔、无数的名字,全都被诛神阵的雷光吞没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凡间集市的矮凳上,对着一个吹歪了的糖龙说"真龙不是长这样的"。

      "家没了,"他说。

      苏锦放下茶杯,把手肘支在矮桌上。围观的人群在他们身后流来流去,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两个人。她伸出手,用指尖抹了一下他嘴角沾的饼皮。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了吗,"她的声音低下来,"不是联手--是你选的。你选的不是龙族、天界、祖训。你选择的是一个还活着的理由。"她把沾了饼皮的指尖收回去,"家没了可以再建。你选的这个人还活着。够不够?"

      茶摊外面有人在吵架--卖布的和卖菜的抢摊位,嗓门大得盖过了集市的杂音。但唐龙耳朵里全是苏锦说的最后三个字。

      够不够。

      他低下头,把嘴里的果子渣咽完。然后抬头,看着对面这个眼角还带着促狭笑意的女人。

      "够了。"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抢摊位的吵架。是人跑。一群赶集的人从南街涌过来,脸上的表情不是凑热闹--是惊慌。有人的篮子掉了,鸡蛋砸了一地。有人拽着孩子在人群里挤。茶摊老板把手里的茶壶放下,朝那边张望。

      "妖兽?"唐龙站起来。苏锦同时站了起来--她的手已经从袖子里摸到了药箱的位置,但药箱在独轮车上。

      "不是妖兽,"茶摊老板经验丰富地判断,"真来了妖兽不是这个跑法--会有人躺地上--这些人只是跑。应该是官府的人。"

      唐龙望向南街尽头。一面绣着金线仙鹤的旗帜在人群上空掠过。旗帜的颜色不是官府的红黑色--是月白色。青槐仙门的仙鹤。

      来的人不是官府。是仙门。

      一共十二个。领头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白须垂胸,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脚底的尘土都会微微下沉--不是威压,是习惯。一个高修为的修士,已经习惯了身上有灵力护体时的步态,即使收敛了气息也收不掉落地时的分量。

      霍修士从茶摊后方跑了出来,脚步比他平时快了半拍。

      "赵长老。"霍修士抱拳行礼。

      赵长老没有回礼。他的目光越过霍修士,扫过街道两旁的摊位,扫过蹲在地上捡鸡蛋的村民,扫过苏锦。他看到苏锦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停得太短,短到旁人注意不到。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袖口。不是认出了人,是捕捉到了某种异常。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唐龙身上——停了片刻。

      “霍师弟,"赵长老没有多余的开场白,"青槐仙门的令符收到了。你报告村内出现了一位筑基巅峰以上的黑袍修士,他手提带有灵纹的禁术法器,率领同等实力的灵纹妖兽进入仙门辖区。"他的声音在茶摊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过于干净,每一个字都没有多余的杂音,像是被筛子筛过一样。

      他顿了顿。

      "掌门派我来处理这件事--但现在还有第二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淡金色的卷轴。卷轴展开的一瞬间,茶摊上方三丈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半拍--不是灵力爆发,而是一道禁制。

      "天界降谕。七日之后,一位巡察使将抵达青槐仙门。不是巡逻--是点名。"

      霍修士的脸色变了。

      "天界巡察使--"他的声音压低了,"我们这是下界三等仙门,天界巡察使连一等仙门都十年不来一次。他来这里做什么?"

      赵长老把卷轴收拢。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茶摊边上的每一个人。

      "谕令上只写了巡察。没有原因。"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的谨慎像一个在悬崖边走远路的人。"但有一句话是谕令上没有的--我给掌门当了四十年传信使,谕令的味道我闻得出来。"

      "什么味道。"

      "搜查。"赵长老说。他的目光越过霍修士,看向茶摊角落里已经在收裹赶集的平民,看向街角刚被挤倒的布摊棚架,看向唐龙。"天界找的不是妖兽。是人。"

      唐龙一动不动。但他握竹篮的手加了半分力。

      七天。天界的巡察使要在七天后到达--来的地方离他有三千年的血债和一道诛神阵的杀意。而他坐在青石镇的茶摊上,右手还没拆线,灵力一点没有,唯一的武器比劈柴刀还不如。

      "苏锦。"他叫她的名字。

      苏锦已经站到他旁边。她的手没有摸药箱,也没有捏复伤膏。但不看她眼睛的话,没人知道她在害怕。

      "哎。"她应了一声。

      "赶集完了吗?"

      "还差三种药材。"

      唐龙站起来,把竹篮换到受伤的右手--疼意让他刹时间确认了一下自己还活着。然后用好的左手去推独轮车。

      "那就买完。买完回家。"

      苏锦看了他一眼。围观的人群还在南街涌动,赵长老的白须在逆光中飘动,淡金色的谕令卷轴收进袖中时发了一声很轻的啪哒。天界要搜的人也许叫唐龙,也许叫逐焰神族后裔,也许--两个都是。七天后青槐仙门的前厅会站着一个穿天界制式长袍的人,他手里会端着一份名单--而这份名单可能已经被殷朔填补过了。

      但今天。今天是集市。苏锦还差三种药材。

      唐龙推着独轮车往药材区的方向走去。苏锦没跟他抢车把--她走在独轮车的侧后方,和他的肩膀保持了老槐树下的距离。集市的嘈杂在身边的街道上继续迸发:卖糖人的老伯跟卖布的大叔吃午饭,茶摊老板把掉落的茶壶捡起来继续往炉膛里添柴。头顶的太阳刚过午,照在两个人的肩上。

      七万年的战神在青石镇独轮车上堆着三袋药材,盘算着逛完后还差哪三种。

      "金银花算一种。"苏锦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那还剩两种。"

      "薄荷。"

      "这家都找到了。"

      "那个--"苏锦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刚才买的几块生姜,塞进他的竹篮里,"买完了就不算药材了,这是做菜的。"然后她在错身时把自己换到他和来往的赶集人群之间--她的伤腿在错身时磕了一下车轮,但她没出声,默默地用身体给他挡开了那些可能会碰到他裹着白布的右手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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