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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余波 战后第二天 ...

  •   战后第二天,唐家村没有一个人下地干活。

      药田的灌水渠里浮着一层黑色的灰烬--那是寂灭火烧过的妖兽残骸,被晨风吹了一夜还没散干净。村口的防御工事歪了一半,霍修士带着四个弟子在修补阵基,剑尖在泥土里画出一道道淡青色的符文。

      唐龙躺在西厢房的床上,被苏锦禁止下地。

      "十天。"她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语气像在宣读圣旨。

      "我昨天还跟人打了七刀--"

      "所以你多躺一天。"苏锦把药碗递到他嘴边。这次没等他接,直接抵在嘴唇上灌了进去。苦味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

      唐龙皱着眉头咽下去,伸手去摸蜜饯的油纸包。苏锦从袖子里抽出来一颗,放在他掌心里。山楂味的,还是那个口味。

      "村里的人,"唐龙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

      "你不怕?"

      苏锦在床边坐下来,翻开那本翻烂了封皮的医书。和往常一样,翻到同一页,同一个位置。

      "怕什么?"

      "你手里能烧出蓝色的火。你不是凡人。你被天界通缉。随便哪一条传出去--"

      "唐龙。"苏锦打断他,没抬头,"周平今天早上送了三只鸡过来。昨天在药田里守夜的那几个猎户,今天一大早扛了两袋米放在院门口。隔壁的刘婶送了一篮子鸡蛋,还贴了张纸条说'苏大夫多补补'。"

      她翻了一页医书。

      "他们看到的不是我手里有火。他们看到的是--你和我站在村口,打不过也要打。"

      唐龙没再说话。他靠在床头,阳光从半掩的木窗里漏进来,在苏锦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他活了七万三千年,经历了一万四千多场大小战役。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役结束后的第二天早晨,收到一篮子鸡蛋。

      下午,霍修士进了西厢房。

      他把剑靠在门框上,拉了张凳子坐下来。这个四十岁的中年修士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坐下来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青槐仙门收到了我的传信,"他终于开口,"关于殷朔这个名字——仙门的档案里有一条记录。殷朔,天界白虎营副统领,三千年前在妖族战场上报失踪。结论是阵亡。档案封存。"

      "封存。"唐龙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我没有权限解封。仙门掌门也没有。"霍修士看着唐龙,"天界封存的档案,下界仙门解不开。但有一件事不是档案里的——你能一眼看懂鹤翼阵的变体。那是天界的战阵。下界不允许用。"

      唐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不会追问。"霍修士站起身,拿起靠在门框上的剑。"掌门说,天界封存档案必有原因。也许是掩盖,也许是保护。青槐仙门欠你一份情。昨晚如果没有你和苏大夫,这个村子已经没了。所以不管你是谁——仙门的门今天开始向你开着。"

      霍修士出去了。木门合上的一瞬间,唐龙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一道老旧的裂缝。青槐仙门。一个连金丹修士都没有的下界小门派,主事的掌门在档案面前连解封权限都没有。但他们守着一个没有灵脉的荒村,拿着筑基期的剑阵对抗筑基巅峰的叛将。他们遵守了三十二年的规矩--不问来历、只守属地。

      他忽然觉得,他以前在天界待的那七万三千年,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傍晚,苏锦收药回来的时候发现唐龙不在床上。

      她的脚步声从西厢房一路追到了后院--唐龙站在柴堆前面,左手攥着那把锈斧头,右手的白布因为用力晕开了一小片淡黄色。他面前劈开的柴只有三根。第四根歪在地上,斧刃嵌进去一半,卡住了。

      "我说了十天。"苏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比平时低了半度。

      唐龙没有转身。他在拔斧头。拔了两次没拔出来。

      "十天是拆线,"他说,第三次拔的时候虎口疼得他的手抖了一下但斧头终于出来了,"不是躺着。"

      他把第四根柴立起来,举斧。

      劈开了。

      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眨了两下灭了。唐龙把斧头放在柴堆边上,转过头看着苏锦。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不是累的,是疼的。右手掌心的刀口隔着白布在抽痛,但他把空出来的左手递了出去。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锦没接他的手。她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复伤膏的小瓷瓶,拧开盖子,把他右手上的白布解开。里面的刀口裂了一点--不是大事,但渗出来的血把白布染出了几朵小小的红花。

      "说。"她往伤口上涂药,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穴位上。

      "封印在山里还有一层没破。殷朔会回来。不是因为他恨我,是因为真龙之心只有龙族血脉能打开--他现在有我的血不够,还需要活的。用他的话说,活的死的都能用,但活的效果会好很多。"

      苏锦涂药的手没停。

      "你在悬崖下的时候,算到了他第二天会来找你。"

      "算到了。"

      "所以你跑。"

      "跑不是为了逃。"唐龙看着她俯身在伤口上轻轻吹气的动作,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跑是为了选。--在哪里打,跟谁打,什么时候打。跑之前我已经算好了你和霍修士赶到的时间。我等到天亮才撑着石壁站起来--因为我知道你会在天亮的时候找到我。"

      苏锦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角那个位置没有弯,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说--你在崖缝里流了一夜的血,不是因为没有力气爬上来。"

      "有力气也爬不上来。我不会飞了。"唐龙笑了一下,"但天亮的时候可以。"

      他左手还伸着。苏锦看了那只手一会儿,把复伤膏放下,握住了。她的手指上有薄茧,温度比他的手低一点--寂灭火持有者的体温永远比常人低。这是唐龙第一次在没受伤、没流血、没被救的情况下握着她的手。干的。暖的。不只是药材的味道,还有刚才在后院翻晒过的干草味。

      "你故意让自己流的血。"

      "我的血滴在封印上,殷朔就会知道我还没有完全没价值。他不会当场杀我。不会杀就有时间--时间够你做任何事。"

      苏锦看着他。这个男人的右手缠着被她换过四次的白布。四天前他在悬崖下流了一夜的血,算的是她的脚程、她的医术、她会在天亮之前出发的每一个理由。他把她算进了他的战术里。精确到天亮。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她说。

      "不是我把自己当诱饵。"

      "不是你把自己当诱饵。"苏锦的声音很轻,但握着他手的力道突然加重了--不是掐,是攥。"是你从悬崖底下救回来以后,跟我说的是'你的腿还没好'。你那时候嘴唇是白的。白得跟墙皮一样。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疼',是'你的腿还没好'。"

      风吹过后院。唐龙看着她眼里的光--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漂泊了很久的人,在荒原上走了几百年,忽然看到一盏为人留着的灯。灯不是为自己亮的,但自己刚好站在了光照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七万三千年,跟天界帝君吵过架,跟妖族大帝掰过手腕,在血海里带队杀出过重围。但他在这个女人面前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他只知道一件事。

      "你握得手疼。"

      苏锦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被自己攥出来的红印。然后她忽然笑了--眼角弯起来,鼻梁上皱出一道她平时笑的时候不会有的浅纹。"活该。"

      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后天拆线。拆了线可以劈柴。劈完柴--"她顿了顿,"陪我赶集。"

      "你缺什么?"

      "不缺。"她的手搭在门框上,夕光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暗金的剪影。"就是想叫你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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