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煜】此去千年》柠檬茶脑袋狂喜

3、强势 周一上午，

　　周一上午，李煜在学院走廊碰到了刚从电梯出来的周院长。
　　周院长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皮质笔记本，看见李煜便停下脚步，用一种介于通知和商量之间的语气开口：“李老师，赵氏那边刚发来了邮件，数字文化项目的集团方总负责人换人了。”
　　李煜抱着下午要用的讲义脚步微微一顿，开口问道：“换谁？”
　　“赵胤本人，赵总亲自出任项目总负责人。”
　　李煜只觉得袖口灌进来的风，凉丝丝贴着手腕，不禁开口问道：“之前这个项目不一直是他们文旅板块的副总在负责吗？”
　　“没错，但刚收到的邮件说集团做了战略调整，这个项目升级成总裁直接管理了。”周院长留意着李煜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这意味着项目能拿到的资源会变多，预算、技术、渠道都会比之前充裕不少，对你们项目组来说是件好事。”
　　李煜没有接话，他想起上周研讨会上，那个男人叫出“重光”时，眼中那股洞穿一切的茫然，也想起问答环节那个“该原谅灭国之人吗”的古怪问题。一个集团总裁为什么要亲自过问一个大学的数字人文项目？这个项目的体量对赵氏集团来说并不算大，除非他想管的根本不是项目本身。
　　“知道了，我下午有课，项目相关的事情我们后天会上再谈。”
　　李煜走进办公室时，徐铉已经坐在他的椅子上喝豆浆。这人素来不敲门，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师兄进师弟的办公室，本来就是天经地义”。李煜把讲义往桌上一放，伸手从他手里抽走豆浆杯，自己喝了一口。
　　“哎，那是我的东西。”
　　“你现在坐的是我的椅子。”
　　徐铉笑着站起身来让出位置，靠到窗台边开口问道：“听说了吗？赵胤亲自负责这个项目。”
　　“周院长刚刚已经在走廊里通知过了。”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李煜坐下来，开口道：“集团最高层会直接介入一个院级合作项目，要么是他们战略转型需要学术背书，要么……这事跟我叫李煜有关。”
　　徐铉的眉毛微微一扬，他与李煜相识八年，素来清楚这个人从来不是生性多疑的性格。倘若李煜能说出“跟我有关”这四个字，便说明他早已经从研讨会那天的蛛丝马迹里，拼凑出了一个他不愿接受的方向。
　　“要不要我去调查一下赵胤的底细？”
　　“不用。”李煜打开电脑，登录了项目邮箱，“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我的工作内容都不会变：提供学术支持，参与内容设计，确保展览的叙事符合文献史实。其余的事，都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徐铉看着李煜打开项目进度表，调出待讨论的展陈大纲初稿，开始逐条审阅，从表情到动作，都没有因为“赵胤亲自挂帅”而产生波动。但徐铉留意到，李煜翻到“南唐单元”的策划页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食指关节。
　　周三上午，项目重构后的首次正式对接会议，在赵氏集团总部的会议室召开。
　　校方由周院长带队，参会人员为李煜、徐铉，以及数字人文中心的一名技术负责人。集团方除赵匡胤外，参会人员包括技术部总监、文旅板块策展负责人和一名法务代表，赵光义未出席本次会议。
　　会议室位于三十二层，室内摆着一张胡桃木长会议桌，每个人的座位前都预置了一台嵌入式平板、一瓶矿泉水，以及一份装订精致的议程手册。李煜翻开手册，发现内页的排版和字体都经过精心设计，手册封面还选用了《韩熙载夜宴图》的局部画面，和他发言PPT里用过的那幅完全一样。
　　赵匡胤最后一个进来，他身着藏青色西装，搭配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看上去比研讨会那天清瘦了些，目光却比那时更加锐利。他落座时目光扫过全场，在李煜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后打开议程，宣布会议开始。
　　前半程进展十分顺利：技术部介绍了数字展的交互方案，徐铉从版本学的专业角度对词作数据库的底本选择提出了具体意见，李煜负责筹备的南唐单元内容框架也得到了初步认可。
　　随后赵匡胤开口说道：“关于南唐单元的文字呈现，建议所有词作展示统一使用繁体字，包含说明文字与互动界面的文本层在内。”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赵匡胤的目光落在了李煜身上。
　　李煜迎着他的目光开口：“使用繁体字本身没有问题，展览的视觉风格我们可以配合。但学术标注，包括版本来源、校勘说明、作者考订，必须保留规范简体字。这是学术规范，不是审美问题。”
　　赵匡胤点头说道：“可以，学术注释标注保持简体。”
　　接下来讨论南唐宫廷空间的复原方案时，策展负责人将设计初稿投影到大屏幕上，赵匡胤再次开口说道：“正殿西侧的偏殿，位置不对。”
　　策展负责人一下子愣住了，他连忙低头翻完设计文档，又抬头看向屏幕：“赵总，我们这次参考的是城市规划研究所出的复原图……”
　　“他们画的复原图错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奇异的沉默。
　　周院长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神情介于困惑和好奇之间；徐铉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煜紧紧盯着屏幕上被激光笔圈出的位置。南唐宫廷的准确布局在学术界至今仍存争议，各家给出的复原图各有不同，始终没有定论。赵匡胤说出的这些细节，他在任何一本学术著作或是期刊论文中都从未见到过记载。如果连公开资料里都没有这些信息，这个人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把设计文档翻到下一页，开口说道：“赵总，展览不是考古复原，而是文化叙事。空间设计只要不违背基本史实，审美统一性就比局部准确性更重要。如果改动回廊位置会影响整个展厅的参观流线，我们得看完整体方案才能下决定。”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片刻，开口道：“可以，等方案调整完之后再讨论。”
　　之后，策展负责人说话明显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每说一个方案，都要先悄悄观察赵匡胤的反应。
　　接下来讨论到展陈文本的字体风格时，赵匡胤再次开口说道：“我建议把南唐部分的序言题写在仿制的澄心堂纸卷轴上，呈现效果会比放在普通展板上好。李老师您觉得呢？”
　　李煜放下笔，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开口道：“澄心堂纸的制作工艺早已失传，如今市面上的仿制品，还原度高下不一，如果品质达不到标准，反而会给整体效果减分。展陈物料的筹备是策展团队的专业领域。”
　　赵匡胤看向李煜，嘴角微动，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散会后，李煜和徐铉一同走出会议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电梯间等候电梯。徐铉的目光牢牢锁在楼层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上，低声开口说道：“他开会的时候一直在看你，是那种望着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的眼神。”
　　李煜没有回答，跟着对方走进电梯。他不喜欢这种被错认成另一个人的感觉，哪怕那个“另一个人”本来和他同名。他就是李煜，不是什么“重光”。
　　去年他拿到了讲师的续聘通知，下周还有两堂本科生专业课要上，正忙着为晋升副教授攒够最后一篇核心论文。
　　他和赵匡胤之间，本应只存在一种关系，那就是项目学术顾问与项目出资方之间的专业合作关系。仅此而已。
　　第二天下午，一份快递送到了文学院。那是一个深灰色的硬质礼盒，外面裹着哑光包装纸，还系着米色丝带，包裹上没有填写寄件人姓名，只标注了收件人：李煜。
　　李煜上完课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上看到了这个盒子，他先拍了一张照片，随后才拆开盒子。
　　盒子里铺着一层浅灰色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刀纸和一方墨。那纸是上好的手工宣纸，质地细密紧实，泛着自然温润的象牙色，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规则毛边。墨锭是通透的深青色，表面刻着三个苍劲的篆字：澄心堂。
　　李煜的手停在盒盖上，他用拇指按住盒盖合上，又从抽屉里翻出剪刀，把丝带挑断，连同包装纸一起叠好塞回盒子，接着打开了邮箱。
　　收件人：赵胤，抄送：周院长、徐铉，主题：关于项目合作沟通边界的说明。
　　正文写道：
　　“赵总，今日我收到一份来自未署名寄件人的纸质文房用品一套。如果这份礼品是贵方所赠，请容许我在此阐明我的立场：第一，我本人不会收受合作方的私人馈赠。第二，如果这份物品属于项目物料样品，请贵方通过正规采购渠道提交，由学院资产管理人员统一接收与评估。第三，我本名李煜，研究方向为唐宋文学，若贵方赠礼的意图和我的姓名背景有所关联，请停止这类行为。我的专业工作既不依托于姓名的巧合，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区别于工作的个人化对待。这份声明并不针对任何具体个人，但还请容许我在合作正式启动之前，把双方的合作边界梳理清楚。”
　　他把这段话通读了两遍，删掉了最后一句，改成：“以上为正式工作边界，请在后续合作中予以遵守。”
　　发送。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徐铉手里拿着手机，开口问道：“你把赵氏集团总裁送的礼退了？还专门写了拒收函？”
　　“那不是拒收函，只是一封普通邮件。”
　　徐铉走进来关上了门，开口说道：“师弟啊，你这邮件措辞比我收到的论文审稿意见还硬。我不是反对你划边界，但你能不能稍微……稍微委婉一点？赵胤毕竟是甲方爸爸啊。”
　　“如果他仅仅因为一封边界清晰的邮件就选择撤资，那只能说明这个项目本来就不该由他来做。”李煜关掉邮箱，打开下周课程的PPT，开始修改上面的内容。
　　徐铉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行，你有你的道理。不过你知道吗，研讨会那天赵胤叫你‘重光’，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口误，或是开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玩笑。可今天会上他描述南唐宫廷的时候，那个语气……”
　　李煜打断他，目光仍然落在屏幕上，只有按在触控板上的手指顿了一下：“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我也看见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李煜头也没抬，手上继续修改着PPT，“他有什么样的记忆，有什么样的执念，有什么样的目的，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我要做的，就是把项目做完，把论文发出来，把课上好。他把我认成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配合他。”
　　徐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前的李煜，对方脊背挺直，肩线平稳，敲击键盘的节奏依旧均匀如常。
　　晚上九点半，李煜结束了研究生讨论课，走出了文科楼。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大楼门外，那人身着深灰色大衣，内搭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赵匡胤。
　　他两手空空，既没带文件袋，也没带项目资料，显然不是来谈工作的。
　　李煜停在门口：“赵总，要是项目对接需要面谈，走正常预约流程就可以。”
　　“你的邮件我已收到，关于边界问题，不收私人馈赠，也不配合区别于他人的个人化对待，你写得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赵匡胤上前一步，开口问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煜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面前的人。对方是手握资金与资源的商业精英，大到项目能否顺利推进、数字展的策展方向如何敲定，小到李煜职称评审的附加分能否认定，全都由对方说了算。可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问出的问题，既和项目无关，也和职称无关。
　　“赵总，我不知道您究竟经历了什么，也没有资格评判您选择相信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和您说清楚，不管您把我错认成了谁，也不管您觉得我理应记得什么，我都没有义务配合您。”
　　赵匡胤站在原地，李煜的话像一盆冰水，劈头浇在了他滚烫的执念上，却没能浇醒他。
　　李煜微微颔首，从他身侧缓步走过，步伐不快不慢。
　　赵匡胤在大楼门口站了许久，随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林秘书的电话，“帮我找一处场地，汴京……也就是开封老城区周边，有没有旧式庭院建筑，要能短期租赁或者临时使用的。”
　　林秘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开口问道：“赵总，您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赵匡胤闭上眼，将脑海中那座庭院的平面图重新梳理开来，“正厅朝南，东侧附带一处独立小院，院墙修得高过人的视线，院子里要种一棵桂花树。”
　　“现在十二月，桂花已经过了花期。”
　　赵匡胤睁开眼睛，开口说道：“不在花期也没关系，有树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