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掉想你的时候》作家日月同辉

1、晚风落旧年 南城的深秋

　　南城的深秋，总是裹挟着化不开的凉意。

　　夜里十一点十七分，盛景设计大厦的顶层灯光逐一点亮，又陆续熄灭，整栋矗立在临江岸边的写字楼，褪去白日的喧嚣繁华，归于沉寂。

　　林纭收好桌上最后一份施工图纸，合上笔记本电脑，指尖轻轻按压酸胀的太阳穴。连续加班整整一周，眼底布满淡青色的倦意，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内里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碎发垂落在白皙颈侧，添了几分清冷破碎的气质。

　　办公区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声运转的嗡鸣，以及窗外江水翻涌的风声。

　　她收拾好随身物品，背上帆布包，关灯、锁门，踩着微凉的大理石台阶，缓步走出写字楼。

　　夜色沉沉，临江路两旁的梧桐落了满地枯叶，枯黄的叶片被晚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轻轻落在人行道上。路灯晕开一圈昏黄柔光，雾气缭绕，将整座城市衬得温柔又落寞。

　　时隔两年，林纭依旧刻意避开临江主干道，每次加班晚归，都会绕远路走城郊辅路。可今晚项目紧急，打车定位只能落在大厦正门，避无可避，她终究还是踩上了这条装满过往的街道。

　　街角那家海盐奶茶店依旧亮着暖融融的灯，木质招牌被晚风刮得微微晃动，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菜单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海盐焦糖奶茶，七分糖，少冰。

　　简简单单八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林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是顾白刻进骨子里的喜好。

　　七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南城还只有这一家小众奶茶店。那时的顾白还在读研，性子清冷寡言，不爱甜食，唯独偏爱这一款海盐焦糖，每次放学，都会绕很远的路，买上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递给她。

　　“纭纭，尝尝，甜而不腻，像你。”

　　少年眉目清隽，鼻梁高挺，眼眸澄澈干净，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笑意浅浅，温柔得能揉碎满城星光。

　　那时的林纭总爱黏在他身侧，挽着他的胳膊，嫌弃甜度太高，嘴上说着不好喝，却次次喝完一整杯。

　　她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绵长安稳，以为岁岁年年，身边永远是同一个人。

　　可人间烟火最是无常，爱意热烈开场，最后潦草散场。

　　思绪翻涌不过须臾，林纭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发紧。这两年，她拼命斩断所有牵绊，做尽放下的模样。

　　她搬离两个人合租了三年的江景公寓，忍痛低价转租，扔掉家里所有情侣摆件、同款家居，换掉用了五年的手机号，注销互关多年的社交账号。她删掉相册里两千多张合照，从牵手散步、跨年烟火，到居家日常、落日合影，一张不留，清空所有痕迹。

　　她戒掉爱吃的桂花糕，避开满城盛放的金桂季节，改掉习惯性向左倚靠的小动作——那是从前依偎在顾白肩头养成的习惯。

　　她褪去年少敏感软糯的性子，收起所有委屈和依赖，逼着自己独立、冷静、杀伐果断，从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姑娘，变成业内人人称赞、冷静自持的林设计师。

　　身边所有人都说，林纭彻底放下了，那段耗费数年青春的爱恋，早就翻篇了。

　　闺蜜苏晚无数次看着她从容淡然的模样，感叹她狠心洒脱：“幸好你抽身得早，不至于困在过去内耗自己。”

　　每一次，林纭都只是淡淡勾唇，笑着默认，从不解释半句。

　　没人知道，所有的放下，全是伪装。

　　她可以克制住所有外在情绪，可以从容应对旁人的打探，可以若无其事走过人山人海，却控制不住心底深藏的执念。思念从不会随着时间消散，它藏在晚风里，藏在烟火里，藏在每一个平平无奇的瞬间，悄无声息，岁岁绵长。

　　晚风骤然变大，裹挟着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整条临江路栽种了上百棵金桂树，每到十月下旬，满城馥郁，香气入骨。

　　这是他们相识的季节。

　　七年前十月，南城桂花盛放，秋雨绵绵，她淋雨困在公交站台，狼狈不堪，是撑着黑色雨伞的顾白，停下脚步，递过来一方干燥的伞面。

　　那天雨雾朦胧，他眉眼清冷，声音温润：“一起走吗？”

　　仅此四字，误她数年欢喜，赠她半生难忘。

　　过往画面铺天盖地袭来，林纭停下脚步，指尖微微发颤，攥紧了帆布包的肩带，指尖泛白，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原本以为，时隔两年，旧事早已模糊，可关于顾白的一切，从眉眼到声线，从喜好到习惯，清晰得仿佛昨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漫无边际的回忆。

　　是苏晚发来的消息，连着两条，字字清晰：
　　【下周周六，大学同学聚会，老地方清岚酒馆。】
　　【顾白回来了，这次确定到场，你要不要来？】

　　屏幕微光映在林纭苍白的脸上，长睫猛地一颤。

　　时隔七百多个日夜，她第一次收到顾白确切的消息。

　　这两年，她刻意屏蔽所有交集，从不打听他的去向，从不翻看老同学的动态，隔绝一切和他相关的蛛丝马迹。她不敢知道他留在南城，还是远赴他乡；不敢知道他事业顺遂，是否早已娶妻安家；不敢知道，时隔两年，他是否早就彻底遗忘了自己。

　　他们分开的时候，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背叛隔阂，没有家庭阻挠，平淡得近乎荒唐。

　　只是日复一日的忙碌，慢慢变少的分享，逐渐沉默的夜晚，无话可说的对视。爱意慢慢消磨，热情缓缓褪去，最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清晨，顾白收拾好行李，轻声说了一句：“纭纭，我们算了吧。”

　　没有纠缠，没有挽留，两个人体面告别，互道珍重，从此山水不相逢。

　　外人眼里，是和平分手，潇洒离场。

　　只有林纭清楚，那是她青春里，最撕心裂肺的一场离别。

　　她不是不挽留，是看清了他眼底的疲惫与倦怠；她不是不难过，是不肯放低自尊，苦苦纠缠。

　　手机屏幕暗下去，林纭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指尖冰凉。

　　正当她敛好情绪，准备低头打车离开时，远处车流亮起刺眼远光灯。

　　一辆黑色轿车匀速驶过临江路，车速缓慢，车窗半降。

　　副驾位置，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一闪而过。

　　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下颌线干净利落，眉眼清冷疏离，侧脸线条熟悉到刻入骨髓。

　　是顾白。

　　时隔两年，他好像一点没变，依旧是记忆里清冷矜贵的模样，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添了成熟稳重的疏离感，气质愈发冷淡矜贵。

　　只是匆匆一瞥，林纭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席卷全身，眼眶瞬间发热。

　　她下意识转身，背对着车流，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底的泪水滑落。

　　千万不要回头，千万不要看见她。

　　一秒，两秒，三秒。

　　黑色轿车平稳驶过，车灯渐行渐远，最终汇入夜色，消失在道路尽头，连一丝尾气都未曾留下。

　　原来是错觉。

　　南城相似身形的人太多，是她执念太深，触景生情，自作多情。

　　晚风卷起落叶，落在她肩头，寒意浸透衣衫。林纭缓缓抬手，指尖抚上泛红的眼角，指尖微凉，沾了细碎湿意。

　　她熬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深夜，熬过删光回忆的煎熬，熬过旁人轮番劝说的煎熬，扛住所有孤独与落寞，装作放下一切，大步向前。

　　她可以忍住不联系，忍住不打探，忍住闭口不提过往，忍住所有不甘与委屈。

　　可她忍不住风起时念旧，忍不住花落时思人，忍不住每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疯狂想念顾白。

　　城市万家灯火通明，没有一盏为她而亮，世间人海万千，没有一人如他一般。

　　她骗过朋友，骗过时光，骗过城市晚风，骗过所有旁观的世人。

　　唯独骗不了自己。

　　岁月可抚平伤痕，可消解争执，可冲淡遗憾，可放下过往种种。

　　唯独，忘不掉每一个想你的时刻。

　　夜色更深，桂香绵长，淹没满城心事。

　　林纭抬手拦下车，低声报出家里地址，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晚风里。

　　这场尘封两年的心动与遗憾，终究躲不开重逢，避不过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