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星与旭 星是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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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搞的？！”稻星猛然抬头看着缓缓走进家门的人，眼底的颤抖来不及掩饰，夹带担忧的诧异便以一种质问的方式脱口而出。
滉星一点点拢紧眉，随意地将钥匙丢在柜子上。皮革在他身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褶响，他完全放松地瘫倒在沙发里，稍一松懈痛疼便从骨缝里溜出来，奔走在整个躯体之上。
他嘴角破开的伤口已经干涸，血迹凝成暗红的痂，额头及颧骨泛起青紫，衬得脸色愈发地白。他时深时浅地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隐秘的痛处，他不愿意承认狼狈地锁着眉，吐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回答：“没事。”
稻星找来医药箱，疲惫的面容比饿了三天的肠胃还扭曲、痛苦。
他把那只皮肤破开、泛着血红的手随意甩在身侧，那种尚未散尽的愤怒仍残余在指间，他恨不得回到挥拳的瞬间，把所有的愤怒浓缩为沉重的一拳。
“你不能再在外面找事了，你得注意自己的形象。”稻星边打开药箱边苦口婆心地劝说。
他动了动，整个人失去了支撑的意义，像个空洞的木偶一样说：“我揍了画展的投资人，他符合那些兜里有点小钱的暴发户的所有刻板印象。”
“……”稻星沉默着拉过他的手为他消毒，什么都没过问，只剩下疲惫一点一点地渗出皮肤，“你得爱护自己的双手，克制住脾气。如果这些社交让你烦恼，以后都由我来做。”
“他心口不一，既要贬低别人谋生的技能，又要踩着别人的技能生存。他绝对是个自卑又大男子主义的人，什么都放不下，却又什么都够不着……我恨他，他活该挨揍。”
“我们想走通这条路就得忍受一些折磨，每个圈子都有复杂的人际交往，我们逞一时之快不知道要丢掉多少机缘……”稻星叹了口气，将消毒工作转向他的脸部，“善后工作我自有安排，你的首要目的就是养好伤，调整自己的情绪，不要再意气用事了。”
他扭头躲过稻星的手，不知道究竟对谁愤怒地低吼：“我受够了！为什么睁着眼的时候总有一堆破事？为什么这种没有一点实感的生活要延续下去？为什么世上总是有那么多荒唐的混蛋，却能够心安理得又逍遥地活着？我受够这麻烦的一切了……我究竟要装作多不在乎才能活得像他们一样安稳？！我究竟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学会不在乎……”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千万种情绪堵在那里，最终只能溢出一部分轻微的压抑。
稻星面对他被痛苦包裹的怒火，像时间停摆般绷紧身子，手悬在半空，连说话的能力也一并被封存，只能注视着他，暗得发沉的眼眸里翻涌着不同的情绪，却如此地空洞。
“够了，不用管我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做你该做的去吧。”他夺过药箱，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
一场小小的插曲，以一人满心愧疚与挣扎的回避、一人纠结与忧虑的注视而终。
这种插曲遍布他们的日常，如呼吸般贯穿每一个瞬间。
他的身体像一个容器，痛苦被一点一点塞进去，直到再也塞不下更多，溢出来的痛苦便化作外泄的情绪，波及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他不知道该如何释放这种痛苦，也无法与之宽解，他从来都将痛苦向内吞噬，像将滚烫的铁块摁进血肉深处，死死地咬牙承受着。
稻星过于无辜，让他于心不忍。
他期望他的疲软的枝骨会让稻星失望到放弃他，又暗自渴望稻星宽容他，与以往一般成为他唯一可以依靠的棚架。
他浑浑噩噩地翻出那幅珍藏的画，忏悔似地凝望着它。
直到眼睛干涩他才收起注视为伤口包扎，然后任由垃圾散落一地，什么都不收拾，就这样倒头睡在了地板上。
他睡得并不安稳，意识始终沉不到底，总是断断续续地被唤醒。即便醒了他也还是躺着，像僵化的石头抱紧自己的身体，努力变成一条化茧的毛毛虫。
其间稻星敲过门，说着沉闷的话，然后再无一点动静。
如果他是一条毛毛虫该多好，每天不知所谓地蠕动身体，渴望化蝶。然而被从天而降的巨手捏死、折磨，亦或是踩死才是一条毛毛虫普遍的宿命。
“叮——叮——”
有什么在响。
“咚咚咚————”
间断的门铃声变奏为持续不断的敲门声。
他不耐烦地皱起脸，像毛毛虫一样翻起身。
稻星忘带钥匙了吗？
从来没有陌生人被邀请进家门，这间屋子只容得下他与稻星，他想不出哪个没眼力见的混蛋会固执地敲烂别人家的门。
他们没有装智能锁，因为他讨厌智能锁，他宁愿加装几道复杂的锁，也不愿指望一道智能锁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
他透过猫眼观察，视野内漆黑一片，连走廊里的灯光都毫无踪迹。
他不信这么大的敲门声都触发不了走廊里的感应灯，肯定有人蒙上了猫眼。
站在门外的不是稻星，他该开门吗？
他只犹豫了一秒便立即扭头离开门边。
门外的人有透视功能般地及时敲响门，“咚咚咚”的声音仿佛挽留他的哀鸣。
他止住脚步，额头的青筋被噪音激起，昏昏欲沉的头脑像个被点燃引线的炸弹，炸出他心底的焦虑与烦躁。
他将一条腿放在门后方便制止闯入行为，只将门拉开一道看得清来者的缝。
一瞬间，他所有的焦躁被什么攥住了。
他微微睁大朦胧的眼睛，像是毫无防备地撞见不应存在之人，目光停在那里，无法移开。
来者的影子从侧面落下，一半拂过他难看的脸，将另一半的狼狈衬得苍白而清醒。他嘴唇微张，下意识地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者看出他的动摇，用醇厚低哑的声音说：“我路过附近看到你们的画展海报，又恰巧碰到稻星在里面。他给了我地址，说我能来看看你。”
他尚未从冲击中恢复，维持着半掩在门口的动作不为所动。
过了一会，那人又开口：“我能进去吗？”
“啊？啊……”
他失落的神智终于被找回，重新打量门外的人。
门板像一道界限将他们隔开，来者的身体只显露出一部分，微微探出头，像确认，又像防备，仿佛仍未确定是否该出现在这里。门外的他神色有几分无法掩饰的疲惫，头发垂落下来，自然地分缝，没有刻意整理的痕迹。
他稍稍后退将门大开，看清对方手里的礼品后明显地感到诧异：“你不用买这么多东西。”
“基本礼貌。”来者这样说着，将大包小包的礼品搬进屋内，关上了门。
直到察觉到来者不太自然的走姿他才后知后觉地接过礼品，“我来拿。”
“你的房子一团糟。”
听到这样的评价，他紧绷起唇，无可辩驳。
他放慢脚步，尽量自然地将人邀请至沙发旁。然后，他呆呆地盯着那堆礼品。他能一眼认出其中价值不菲的品牌，想必总共花费不少。他认为他没有理由收下这些贵重的礼品，但要怎么退还回去？
他拎着袋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纠结几乎覆盖在脸上，否则也不会听到一句：“我想看看你现在的人生是否如你所愿一般安好，那些礼物权当为你送上的贺礼，收下吧，你的生活值得这些。”
滉星轻轻放下袋子，又在心底纠结是否该落座。
“时老……”他痛悔试图叫出口的称呼，他本可以不纠结该怎么称呼，这下好了，他的纠结又多了一份重量。
“我已经不教书了。”时旭没有情绪地说。
他默认这是一种否认，干脆避开称呼直接说：“谢谢你来看我，我过得很好……你呢？你怎么样？”
他不安地晃动着手臂，想扯出笑容却失败了。
时旭端正地坐着，目光在房间里流转，淌过每一个角落。
他突然有点怨恨稻星，怨恨稻星没有提前告知时旭要来，否则他就能收拾干净房子，还有他自己……
他尴尬且动作轻微地梳理打结的长发，只希望它们不会让他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时旭的目光突然转向他，他慌忙把手藏到身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时旭从下往上地打量他，没有回答问题，自顾自地说：“你留了长发，真让人意外。”
他的头发是偏长的直发，长度接近肩部，顺着额头的弧度自然垂落。
他将没有修剪的刘海拨到耳后，几缕细发滑落，贴近眼角，在光影下显得柔软又锋利。
“嗯……”
他恨自己呆傻的回答。
“还有耳钉。”
他倏地摸上耳垂。
还好他只在耳垂戴了一只黑色的耳钉，没有把整只耳朵穿满。
时旭应该看不到他耳骨上的孔洞吧？
他忐忑地点点头，又憋出一个“嗯”。
“有茶吗？”
他连连点头，“稍等一会，我去泡。”
他小跑着逃离那块仿佛长满刺的空间，逃进厨房手忙脚乱地翻出茶叶，终于有时间好好整理混沌的思绪。
他不该再表现得像个痴傻的呆子，他应该忘掉毛毛虫，找回滉星的身份。
时旭的出现未曾预料，哪怕在想象中也不曾有过，或许、或许他们能够好好谈谈。
谈什么？
只要不是从前什么都行。
谈完后呢？
他们能稍微了解彼此，不一定要变得亲密，至少……
至少什么？
他懒得去想。
他不敢怠慢时旭，像曾经为时旭泡过无数遍茶那样，端出一壶他自觉不错的茶。
他为时旭倒上一杯茶，有点小小地期待时旭能给出不错的反馈。
时旭端起茶杯，指尖贴着杯壁，像是在确认温度。而后低下头，将杯沿贴近唇边缓慢地轻吹，直至那股令人舒缓的茶香凝滞在呼吸里。
他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紧盯着时旭轻啜一口茶。
“茶不错。”
他为这个评价小小地欢呼。
时旭的目光仍停留在杯中，茶却被他丢下，落寞地映着他起身整理，跨出沙发所在区域的身姿。
“你要走了吗？”
时旭头也不回地点头，“我已经看过你了，你过得不错，我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可是……”他找不到挽留的借口，愣愣地说：“我以为你会多待一会。”
时旭走到门口，像是被他低落的情绪砸了脑袋，开门的动作停滞住，“我只是出于情理来拜访曾经的学生，你能有如此成就我很欣慰。珍惜你的生活，至少照顾好自己。”
时旭就这样走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门，它仿佛从未开启，也从未被敲响。
“搞什么……”他喃喃着，眼神迷茫地四处游荡。
那杯只尝了一口的茶还在桌上，它是最好的证明，证明时旭来过。
只是……有什么不对…………
是什么呢？
他的迷茫转为不安。
他无意识地歪着头，目光紧盯挂在墙壁上的一幅画，先是不解，然后是顿悟，最后是恐慌，情绪明显地在他脸上变化，让某种足以让心绪沉淀的东西浮出水面。
不见了！
那把钥匙！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星与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