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祭杀篇 始① 死亡已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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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冢村是一个坐落在山林之中的偏远村庄，构成村庄的人家不过几十户，男女老少共计144名。
村庄的位置偏僻，大部分村民固地自封，只有几名孩童在不断地争论后拥有上学的特权，他们前往最近的教育机构需要集中被一名成年人护送翻越半个山头，明明可以选择让孩子住在学校被看管，但每位家长都坚持让孩子每日从险峻的山路上往返。
滉星便是那些需要每日往返的孩童中的一名，他今年15岁，严格来说已不是需要大人守护的幼童，无论是翻越山头还是寄宿学校他都可以照顾好自己，但他向父母或村长的请求都得到了驳斥。妈妈告诉他，他需要跟随同伴的步伐，不能逞一时之能；父亲严厉地批评他不守规矩，让他谨遵自己的使命；村长让他仔细回想一下，他为何不能寄宿学校，并告诉他如果他不想跟随大伙步伐被接送，他可以留在家里。
他感到愤怒和不公，可他并无反驳之法。
他羡慕那些能见识更大世界的人，更羡慕那些能在村庄外真正学习知识的人，而不是像他一样，因为往返路程所需时间之长，经常因不可抗因素迟到早退，所以被学校用一套特殊的放任之法应对。
那些和他一样不得不在家和学校之间往返的孩童都一样，学校从不苛责他们，也不会真正在乎他们是否听懂黑板上那些拗口的诗句或公式。学校和村子里的大人都有一种共识：他们终究会回到村庄，继承父母的生活。
如果是这样，他们又何必每日辛劳地前往学校，只为得到空气般的对待？
据滉星所知，与他同龄的夜森很早之前便不再去学校。
滉星很郁闷，只因为自己的父亲在村庄里是特殊人员，他就被剥夺了自由，不能擅自离开村庄、不能向外人提及任何村庄的事、不能寄宿学校，甚至不能自己走在回家的山路上。他觉得他一直活在村庄的阴影里，到处都是村庄的眼线，就连学校的教师里也有村子的成员。
今天他一如既往地到集合地等待。学校七点半开始早读，他们到达学校的路程最快需要一小时四十分钟，保险起见五点他们便需要到达集合点。
还有四分钟就到五点了，但远处没有任何手电筒的光亮，一片漆黑里只有他的小手电照亮了一小块空地。
奇怪？
被接送的一共有七人，和滉星同龄的流火、笠阳，尚在念小学的双胞胎兄弟煜霖和煜泽，另外是16岁的羽烁姐和炽佳哥。其他人不说，以往都是笠阳最早到的，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按照惯例，护送他们的任务由每个人的家长按天数轮流执行，今天应该是双胞胎父母中的一人。那对双胞胎经常贪睡迟到，他们的父母也一样，他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多久，早知道他也晚点来了。
时值四月，凌晨的冷空气中带着一层湿气，天幕此时泛着灰青，即将消逝的月光被茂密高大的树林遮挡，看不见任何光斑的树林里只听得到虫类的混合交响曲。
滉星在原地踱步，手里的手电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只祈祷能快点来一个说话的同伴把他从漫长的起床气中拯救出去。
时间在消逝，滉星的起床气正在被持续削弱中，当他决定打起精神面对这无可期待的一天时，有什么靠近的气息惊动了他。
他直觉这不是他习以为常的、村里人的气息，是什么能激醒他野性直觉的危险存在。
滉星慌忙关闭手电，竖起耳朵聆听四周的响动，虫鸣之间有一个细小的不和谐之音，那声音断断续续，“沙沙”、“咝咝”——像风吹破布般低微，实在不像人类的脚步声。
到底是什么？
恐惧一点一点爬上后背，滉星放缓动作，将手从上衣底部探入，小心翼翼地摸上固定在腰部的皮带，金属划过皮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好在有虫鸣做掩护。
寒光被紧紧握在手中，他伏低身体，戒备着右侧树林深处的方向。
越来越近了，那东西的压迫感被逐步放大，滉星本觉得可以与之一战，但当某种堪比大型野生猛兽靠近的危机感在直觉上敲响警钟时，他意识到自己最好立刻逃跑。
但这个距离……他逃得掉吗？
预感在他脚掌蹬地发出动静的瞬间，那东西就会立刻扑过来撕咬他。
该死！那到底是什么？
滉星从来没听说过村庄附近有这种大型危险物，这比他之前解决过的任何野生动物都要强大。他好奇那东西的面目，可他不敢用灯光刺激对方，他希望隐隐显现的天光至少能让他看清一些东西。
无意识的屏息让他的肺部感到缺氧，他尽量轻地吸气，抬起脚再轻轻落下，慎重地往后退。
它来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像雨幕突然倾泻，一开始只是血液发冷，然后心脏狂跳，五感像猫被剪去指甲般应激，眼前的黑暗仿佛在扭动。
那东西突然快速移动，滉星靠感觉挥动匕首。
第一下落空了！
不，是被躲开了。
滉星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什么刺伤了，那东西向下躲开并伤了他，尖锐物进入后死死地钉住他，刺痛感让他腿软。他稳住身体，朝身前散发着热气的物体向下刺去。
又空了？！
他偏不信邪，打开手电向身前照过去。
什么都没有……
腿上的痛感还在，但刺进去的异物感不知何时已然不知所踪。
怎么可能？他分明感觉到那东西近在咫尺的气息！
滉星迅速将四周都照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恶！！
滉星照着那片散发阴森气息的树林，死死地盯着每一棵树，仿佛它们是藏匿犯人的共犯。
他所在的位置是村口，一条泥土小道两侧都是幽深的树林，他不确定它往哪边逃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盯住一开始听到动静的那边。
有一棵树晃动了。
滉星立马像将灯光汇聚到舞台演员身上的灯光师那样照着那棵枝叶晃动幅度明显过大的树，他不敢眨眼，也不敢妄自靠近，只聚精会神地等着那东西露出马脚。
一个呼吸的瞬间，拳头大的某种东西正直直冲着他飞过来，速度之快带起一阵风的呼啸。
是块石头！
滉星不得不低下身去躲，他意识到那树后极有可能藏着一个人，他可不想让他逃了，即使躲避攻击眼睛也没有放过那块地方。
石头落地的响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他打算冒险去揪出那个混蛋的真面目，既然躲起来就代表害怕被看到，应该没有戴面具之类的，瞥见他的脸后就立马逃跑。
正当滉星这么决定时，后脑突然一阵钝痛，视线变黑了，他不得不半蹲稳住身形。
该死！他还有同伙在身后吗？！
滉星顾不得那么多，慌乱中偏离目标的手电立马又照了回去。他的手电照不亮树林深处，五十米已是极限，在那片仿佛会将人吞噬的黑暗中，他只看到两颗发亮的绿宝石，那对祖母绿的宝石与他骤然紧缩的棕黑色瞳孔仿佛对上了，眨动，然后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树影里……
那是人类的眼睛吗？绿色的……发光的？！
滉星呆愣住，又马上想起什么似地扭过身子照着身后那片树林。当然，连一点风吹草动都不剩。
他先是观察自己的小腿，伤口不深，仍在向外渗着血，又摸了把后脑，一手血，他在地上找到一块带血的石头，那肯定就是伤他的东西了。
惊异、不甘、愤怒依次翻滚涌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滉星握住那块石头，向村子里走去。
他恨这条被踩得瓷实的泥土地，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辨认的脚印，否则他就可以还这一击之仇了。
手表上的时间是五点十三分，除了他依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这很不正常……
滉星加快脚步，一路上他注意到有不少人家都亮着灯。村里不乏早起耕作的老人，可这个数量比往日都要多，一切都很异常，他确信这绝不是自己被石头砸伤了脑袋后的疑神疑鬼。
他随便敲响一家亮着灯的房门，门后没有动静，他又使劲敲了敲，喊道：“有人吗？我是滉星。”
微小的脚步声靠近，不稍片刻，被闩住的两道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站在板凳上的幼儿出现在缝隙里，幼儿小心地从板凳上下来，将板凳移开后才能将门大敞开。
滉星朝屋里扫视一通，放柔声音问：“你爸妈呢？”
幼儿看向滉星的目光因为他手上的血迹和石头而恐惧，眼看他小嘴一瘪就要放声大哭，滉星立即厉声喝道：“不许哭！你爸妈呢？”
“妈、妈妈……被叫、叫走了……”幼儿哽咽着，想哭又不敢哭。
滉星不想再浪费时间，将小孩推进屋里，关上门，立刻朝着村长家飞奔过去。
希望这孩子的父母之后不会因为这事找他麻烦。
村里信息封闭，不管发生什么大小事最先知道的肯定是村长，往那个方向去总不会错得离谱，但滉星更担心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叫走这么多人，他预感那不会只是讨论收成这类轻松的小事。
预感应验了，一大群人围堵在炽佳家门前，滉星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父亲晃动的身影。
他挤上前，靠蛮力挤出一条通道。
那是什么？
当滉星靠近前方被空出来的那块空间时，他看到一滩和自己手上颜色一样的液体。
“爸！”滉星呼唤那个正在和村长说话的高大男人。
不少人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包括村长和父亲。
父亲看到他时先是一惊，一副要斥责他不该来这里的表情。
滉星从让出来的位置走上前，父亲看清他全身模样后疲惫的眼睛突然变得惊恐，喝道：“你怎么这副模样？！”
“有什么……袭击了我，在村口，我本来该和大家一起去学校，但没有一个人来。”滉星解释了前因后果。
他拿不准该怎么形容袭击自己的……人？他不敢确定，除了那对眼睛他什么都没看到，黑暗遮掩了太多。
“你看到是谁了吗？”父亲担忧地握住滉星的肩膀，有意遮挡住他的视线。
“我不确定，我本来想看清的，但天太黑了，手电的光亮有限，还有什么从身后用石头砸了我，我一分神它就逃走了……”滉星不确定该不该说出那对眼睛的事，他小心地看了眼父亲的脸色，父亲无比严厉的脸仿佛一名铁面无私的判官，滉星在他有力的注视下深感压力，缓缓垂下了头，“我看到一双眼睛，绿色的……在黑暗里发光的眼睛……”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气若游丝，可从滉星说话起就安静下来聆听他们对话的众人不可能听不到这片死一样沉默中的响动，他的话毫无疑问地引起了骚动。
在父亲不可置信地看看他，又看向村长的空隙间，他有机会去窥视那片引起骚动之物。
血泊，仿佛抽干一整具身体的血汇聚成一小片低洼，在那之上是被白布盖住的某样物体。
滉星看到两块在白布下明显隔着一小段距离的物体，那形状，一段像垂着手，一段像伸着脚。
…………那是一具被分成两段的人体！！
早就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那口气终于散了，胃酸顺着食道倒流，从嘴里吐了出来。
早餐他只吃了两个鸡蛋，现在全部贡献给了村民们歌颂的土地神，这能算浪费吗？?他捂住嘴，脸部不受控制地抽搐。
胸膛里的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灼热得让他心脏脉搏狂跳。
滉星控制不住干呕，仿佛要将整个胃吐出来似地呕着，身子越来越低，快要趴伏到自己的呕吐物上……
父亲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听不清，只是被搀扶着越走越远，离开那片喧哗之地。
啊……神明大人，我们是你忠实的信徒，为你献上祭品，歌颂你的美名，将你镌刻在一代又一代的记忆之中，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再保佑你的信徒？看啊，有人在你庇佑的土地上残忍地逝去了；看啊，生命是如此地不讲情理……
呵，只有白痴才会这么想。
滉星当然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神明，一切都是人的诡计和妄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