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OoocA

34、第 34 章 为这座摇摇

　　秋风吹过长街，漫天黄叶纷飞。一骑快马乘风疾驰，马蹄如鼓点般响亮急切。

　　马上骑士扬声高喊：“八百里加急战报，速速闪开！”风声呼啸，快马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战马一路奔至皇城之下，战报被层层递入深宫。

　　“皇上，战报传来了。”内侍躬身低声禀报，不敢惊扰殿中人休憩。

　　龙榻上的宋元祯身着明黄常服，面色惨白如纸，唇间不见一丝血色。他正倚着软枕，听到传话，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枯槁的手，吩咐一旁服侍的太监赶紧将信封呈上来。

　　他接过那张薄纸，握在手里哆哆嗦嗦地打开了。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吓得一旁伺候的太监连忙上前拍背。

　　宋元祯咳得胸腔发颤，他用力攥紧了榻边扶手。他是东凉第十四任君主，如今是他登记的第三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战报，一字一句看得格外认真，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紧咬下唇强行压下咳嗽，唯恐乱了心神，错了判断。

　　信上写着：七日之间，边关四座城池接连失守，西越大军正向都城推进。

　　“给朕拿纸笔来！”他双手扶着床榻就要起身，那太监看见了赶忙上前扶住了他。

　　“皇上，万万保重龙体。”

　　宋元祯摆了摆手道：“朕没事。”

　　他刚坐下后，即刻草拟圣旨。战事接连溃败，东凉边关防线已然崩塌，大势倾颓，他只能尽人事以待天命。

　　他指尖握着狼毫，手腕虚浮无力，每一笔都好像耗尽了他的力气。明黄的圣旨铺在桌案上，墨迹因着手臂的颤抖而微微歪斜，笔锋却沉重狠厉，带着帝王最后的决绝。

　　贴身的太监站在一旁研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敢低头悄悄望着君王绷直的脊背，暗自为自己日后的出路盘算。

　　宋元祯落下最后一笔，手腕脱力，狼毫自掌中滑落，一大团墨渍晕染在圣旨边角。他重重喘息几声，双手撑住案几，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秋风吞没：“替朕盖印。”

　　内侍不敢耽搁，立刻取来玉玺，双手捧着快步上前。

　　宋元祯枯瘦的手指拂过印文，用尽全身气力按住玉玺，朝着圣旨末尾重重一压。“皇帝之宝” 四个朱红大字刺目地落在绢纸之上。

　　玉玺落定的刹那，他气力一空，身子微微前倾，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猛咳。贴身内侍连忙伸手搀扶：“奴才即刻传太医！”却被他抬手挥开：“即刻，将朕的旨意发往边关。”

　　声音微弱，如同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快...快马加鞭，不得耽误。”

　　他强撑着身子又拿起了那根被丢在了桌边的狼毫，撑着最后一点清醒，又写了一道密旨。

　　“若都城破了，不许抵抗，不许殉国，若东凉终究守不住，朕不愿所有人陪朕一同赴死。”

　　窗外的秋风更紧，落叶簌簌打在窗上，像是为这座摇摇欲坠的王朝，敲着最后的丧钟。

　　高墙之外，依旧烟火升平，市井一如往日喧嚣。今日都城格外热闹，一年一度棋圣之争已然进入白热化，各大棋馆、集市之中，人人都在等候对局消息。

　　今年角逐棋圣之位的，依旧是东凉太傅苏毅与西越丞相陈江明。二人相争二十载，各有胜负。

　　在厮杀了三百手后，苏太傅劣势渐显，最终以半目憾负。

　　观战人群一片叹息，纷纷议论：“苏太傅终究年岁已高，看来东凉棋道后继无人了。”

　　人群中有人嘀嘀咕咕说道：“听说边关战事又变，东凉大军已然后撤百里，这天下要不太平咯。”

　　这次护送苏毅的是镇国大将军，现东凉皇帝的亲哥哥宋元禄。

　　看到父亲回来，宋长宁立刻快步跟了上去：“父亲，太傅他怎么样了？”

　　宋元禄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厉声呵斥：“没用的家伙，休要在我面前再提此人。”

　　宋长宁只能望着宋元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身后的侍卫还押着几个人一同进了将军府。

　　她随意拦下个侍卫问道：“苏太傅怎么样了？”

　　那侍从不敢多言，草草行礼便匆匆离去。

　　接连询问数人皆是如此，宋长宁心中焦急，打算径直闯出府门，却被守门侍卫拦了下来：“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府，郡主请回。”

　　宋长宁愤怒地吼道：“你们连我都敢拦？”

　　见守门的侍卫没有半点要让的意思，她盛怒之下抬手便要硬闯，拳头刚举到半空中，一道瘦小却稳如钉子的身影已横挡在她的身前。

　　来人是宋彻，他今年不过十二岁，身形看着偏瘦小，却筋骨紧实，皮肤是常年习武晒出来的浅蜜色，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侍卫服，显得他那腰板更加的挺拔利落。

　　他是宋元禄麾下前锋统领之子，自幼作为宋长宁的习武陪练，一身武艺早就胜过许多成年人，是宋元禄亲自给她选的贴身侍卫。

　　此刻他就静静立在门口，不抬手也不设防，没有一丝要对抗的姿态。

　　“宋彻，让开。”宋长宁再度开口。

　　宋彻沉默摇头，不肯退步。

　　“连你也要拦我？”宋长宁彻底怒了，不等宋彻答话，攥紧拳头朝他肩头砸去。

　　一拳接着一拳，力道又急又重，宋彻不闪不避，硬生生全部承受下来。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有人前来报丧：“启禀将军，苏太傅于今日巳时薨逝，阖府哀恸，特令小人前来报讯。”

　　轰的一声，似有惊雷在宋长宁的脑海里炸开，她所有的暴怒，怨气，在这一刻戛然停住，她僵立在原地，眼底翻腾的怒火，顷刻间被铺天盖地的悲凉所吞噬。

　　苏毅是她从小到大最亲近最敬重的恩师，自她开蒙以来，便是苏太傅手把手教她读书下棋，教育她明是非，通大义。她与苏太傅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要比她父亲宋元禄还要多。

　　“你说什么？”宋长宁的声音有些哽咽，哑哑的声音被秋风一碰就碎了。

　　苏太傅年年与西越陈江明争锋博弈，守护着东凉棋道的最后一道风骨，也守护着宋长宁每一年的憧憬和期待。

　　报信侍从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哭诉道：“太傅昨日回府之后便呕血不止，又听闻边关战事，忧国恸心，急火攻心便撒手人寰了。”

　　宋彻望着她失色的面容，眼底满是心疼，昨日奉父亲之命护送太傅回府的时候，他便知晓太傅病重，却不曾想变故来得这般迅猛。

　　宋彻开口劝道：“郡主节哀，太傅也一定不想看您太过伤心，太傅昨日留了话给您。”他思索了很久还是决定将此事告诉宋长宁。

　　“老师说了什么？你为何不早告知我！” 宋长宁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并非不愿早说，而是父亲和将军都不允许他说。

　　可看着宋长宁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的样子，他终归还是心软了。

　　他四下看了看，摇了摇头说道：“这里人多，郡主随我来。”他带着宋长宁走到廊下，才开口说道：“昨日棋局结束，太傅身子便已经很差。”他怕宋长宁接受不了，不敢细说。

　　“这是太傅托我转交您的。”说完他从怀里取出字条递给宋长宁。在心疼宋长宁和背叛父亲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宋长宁。

　　这是昨日回程的时候苏太傅偷偷塞给他的，除了他之外，没人知道。

　　宋长宁看过后焦急地问道：“陈江明在哪？”

　　宋彻连忙拦着她继续解释道：“陈江明回程的轿子被将军截下来了，现下人就关在将军府里面。边关接连战败，将军打算用陈江明来谈判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件事情关系到东凉的兴亡。他急切地问道：“太傅信中写了什么？”

　　宋长宁彻底冷静了下来，带着宋彻回到了别院，没有隐瞒字条内容，问道：“谁的主意？”

　　宋彻也丝毫没有瞒着：“前些日子宫中送来密旨，皇上下令让将军截下陈江明。”

　　“郡主，如今该如何是好？”

　　他万万不曾料到，苏太傅竟嘱托宋长宁设法营救陈江明，这可是关系到东凉命运的关键。

　　宋彻无奈地盯着宋长宁，她接下来的抉择，同样会决定自己的立场。

　　宋长宁想起方才父亲归来时带入府中的囚徒，当时心神纷乱未曾留意，相比那应该就是陈江明了。

　　宋彻迟疑开口：“苏太傅他……” 话说一半又止住，无论如何，他不敢在宋长宁面前说苏毅半个不字。

　　宋长宁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笃定说道：“不可能！老师绝不可能叛国。”心中纵然存有疑惑，信任却始终不曾动摇。

　　“我即刻前去打探，查清陈江明被关押的地点。” 宋彻不再多问，既然宋长宁决意遵从苏太傅遗愿，他便倾力相助。

　　宋彻离去没多久，便有下人前来传唤：“将军有令，请郡主前去议事。”

　　陈江明被安置在将军府最为僻静的西院，这里平日里少有人过来，几间屋舍被宋元禄改作临时牢房。

　　高高的窗棂封着铁栏，只有细碎的天光穿透进去，屋内陈设简陋，四壁空空，只有中央放着一张老旧的紫檀木方桌还算是看得过去的物件。

　　桌上摆放着一副棋盘，宋长宁一眼认出，那是宋元禄珍藏多年的和田玉棋具，平日里她难得看上一眼。桌旁坐着一名三十上下的男子，在独自落子。

　　宋元禄看了宋长宁一眼，转身带着随从一并退出门外。

　　宋长宁侧耳确认脚步声远去，端正躬身行礼，开口道：“晚辈宋长宁，见过丞相。”这是她第一次见陈江明，但却从自己的老师苏毅的口中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盛赞和钦佩。

　　自她进门，陈江明始终不曾抬头。听见 “宋长宁” 三字，专注摆棋的男子猛地抬眼，朝她招手示意上前。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将盛黑子的棋罐推至她面前，自己执白先行落子。

　　棋盘之上，摆着半盘残局，宋长宁坐下瞥了一眼，立刻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前天棋圣之战中的最后一局，每一步，每一式，都分毫未差。苏毅执黑，陈江明执白，此时正是决定终局走向的关键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