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OoocA

1、第 1 章 第十一件生

　　夜风卷着秋凉从半开的窗户中钻了进来，带着雨夜清冽的潮湿又混着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程安趴在臂弯里浅眠，眉头紧紧皱着，微凉的晚风反复扫过她露在衣服外头的脖颈与小臂。她肩头猛地抖了一下，连着打了两个细碎的冷颤，睫毛颤了颤，茫然睁开了眼。

　　睡意还糊着眼底，浑身泛着一层冷意，胳膊被压得发麻。她抬起昏沉的脑袋，下意识抬眼望向对面墙面的电子钟。

　　现在是九月三十日的凌晨两点半了。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半干的水迹，在灯下透着细碎的微光。桌上玻璃杯里的茶早已凉透，她抿了一口，苦涩味道更浓了。

　　她重新给杯子添了些热水，玻璃杯是医院统一发的最便宜的款式，市场上几元钱就可以买到的那种。杯壁留着多年洗不掉的浅褐茶渍，杯盖边缘磕了一道明显的凹痕，可里面泡的却是最顶级的茶叶。

　　茶是逄希送的，她特意找了个普通的茶叶盒子装着，生怕别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程安闭上眼，把身体靠在了椅背上，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逄希温热急促的喘息声，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闷得发疼。

　　她主动包揽科室的夜班，说到底，不过是刻意躲着逄希。

　　她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心底漫开一层自嘲：什么时候自己变成了提上裤子就开跑的人了呢？作为医生自己是否需要参与一下“酒后乱性”可能性的辩论大赛？

　　思绪骤然拉扯回九月二十八日，她三十二岁生日的那晚。

　　傍晚六点，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程安趿着拖鞋透过猫眼淡淡向外一瞥，果不其然看见了逄希。

　　她站在门外，右手提着生日蛋糕，左手捧着一束红玫瑰，火红的花瓣簇拥着，像是摘下了盛夏绽放的骄阳。

　　程安就静静地站在门口，半开着家门，迟迟没有让人进来的打算。

　　逄希直接伸手推了推门：“愣着做什么？不请我进去吃蛋糕吗？”

　　程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后退使门彻底打开。玫瑰馥郁甜香混着逄希身上淡柔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令她有些微微失神。

　　一同进来的还有逄家的司机，两只手都被大包小包占得满满当当的，左手拎着的是超市购物袋和餐厅的打包袋，右手是各种品牌的礼袋，腋下还夹着两个精心包装的礼品盒。

　　逄希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开始布置起来，从容自在，反倒像是这个屋子真正的主人。

　　她轻轻牵起程安的衣角，将人带到了餐桌前，又像变戏法一样的从兜里拿出了蜡烛点上。

　　火苗燃起的瞬间，黄色光晕缓缓铺散，透过餐桌玻璃折射在艳红玫瑰上，花瓣的褶皱中都藏满了细碎的微光。

　　逄希假装抱怨道：“从我进门到现在，你就一句话都没说。”

　　“你没说要过来。”程安的语气平静无波。

　　逄希无奈地撒娇：“哪有人想偷偷送惊喜还提前通知对方的啊。”

　　程安没有接话，但是嘴角却不自觉地跟着逄希撒娇的口吻微微上扬。

　　暖黄的烛光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程安望着对面逄希的眼睛，清晰地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那个明知要晚上六点才会见面而从早上醒来就开始期待的自己。

　　逄希又弯腰从满地的袋子里拿出了一瓶果酒，打开后先给自己倒了半杯，然后好奇地问道：“你平时上班的时候不能喝酒，休息的时候能喝点吗？”

　　“不上班的时候喝点没关系。”

　　听到这话，她才放心地给程安也倒了半杯。然后举起杯，抬眼笑着说道：“生日快乐。”

　　“谢谢。”程安举起杯一饮而尽，随后将空了的杯子递了过去。

　　逄希有些紧张地说道：“我不知道你的酒量，你可千万不要喝醉了。”嘴上劝着，手上却还是提起了酒瓶又倒上了半杯。

　　程安又直接把杯子拿起来一口气喝完，完事还挑衅似的挑了挑眉。

　　逄希茫然不解，难道半杯果酒也能醉人？

　　酒意慢慢涌上来，程安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她向来滴酒不沾，对自己的酒量也是全无概念，只觉得这酒确实如逄希说的那样清甜顺口，可接连几大口下肚，脑袋已经阵阵发晕了。

　　程安抢过酒瓶给自己倒了大半杯，然后仰头一口气喝下去了。

　　逄希连忙劝道：“不要喝那么快。”

　　程安点了点头应下，随后问道：“我能看看蛋糕吗？”

　　逄希立刻转身进厨房端出蛋糕，蜡烛早已细心插好。

　　蜡烛上的数字不是代表年纪的“32”而是“6”。

　　程安没有问，逄希也没有解释。

　　今年是两个人认识的第六年，是一起过生日的第六年，也是逄希喜欢程安的第六年。

　　“许愿吧。”

　　程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逄希在一旁轻轻哼起了生日歌。

　　一直等到整首生日快乐歌唱完后她才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转头问道：“你没有话要和我说的吗？”

　　程安低下头，才发现逄希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地上，蜷着腿，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脸颊泛着浅粉，睫毛又长又密，像只粘人撒娇的小猫咪。逄希往她的腿上蹭了蹭，声音软软的，语气却格外认真：“你明明知道我要说什么的。”

　　“我喜欢你啊，是想和你谈恋爱的喜欢，想和你一起喝很多杯酒，过很多次生日的喜欢，想让你成为我女朋友的喜欢。”

　　逄希抬起头直直看向程安，忽然笑了：“不用这么吃惊吧？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你表白。”

　　说完她伸手拍了拍程安的手背：“其实今年我本来不打算再说这些的。”

　　逄希从地上起来，直接跨坐在了程安腿上，两人鼻尖离得特别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程安下意识抬手想拉开距离，逄希却先一步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力道轻轻的，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少女身上的香水混着酒味，温热的呼吸扫在鼻尖，烫得人心尖发紧。

　　“我今年想说只有，程安，我喜欢你。”

　　“我想你今晚抛开所有的顾虑，年龄、性别、身份、家境，所有压在你身上的负担全都暂时放下。我不用你负责，也不需要你给我任何承诺。”

　　程安垂着眼，看着怀里的人正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见她一直沉默，逄希又往她怀里缩了缩，环着肩膀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脸颊贴在她的锁骨处，声音闷闷地问：“你可以回答我吗？”

　　“你想听什么呢？”程安说话时候嘴唇贴在逄希的额头上。

　　逄希不敢抬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我什么回答没有听过呢？我都可以接受的。”

　　怀里的人往她身上靠了靠，程安深吸了一口气，逄希听到后挺直了身子，怕自己的全部重量压得对方不舒服。

　　“我是不是太重了。”逄希依旧低着头，准备从她的腿上下来。膝盖刚抬起来一点，就被程安伸手圈住腰。

　　逄希僵在原地不动，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开口：“我以为这样你会容易回答一些，要是你觉得为难，就当我没说过好不好？你的答案我心里清楚，我不问了。”

　　告白的次数多了，她慢慢就学会了开口前提前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满心的欢喜与期待，都在程安一次又一次沉默躲闪的眼神里，或者一次又一次直截了当的无情拒绝中，学会了隐藏。

　　程安抬手轻轻捏了捏逄希泛红的耳尖，看着怀里的人因为她的触碰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把涌上喉头的酸涩强压下去，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我比你大八岁，年纪差得悬殊，我是个普通的主治医师，还是个孤儿，跟你们逄家更是没法比，我根本配不上你。”

　　怀里的人僵了许久，程安收紧手臂将逄希更紧地揽在怀里，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藏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哽咽：“对不起。”

　　逄希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死死憋着不肯掉泪。她一把攥住程安的衣领，带着哭腔吼道：“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说过了，我不用你负责，只求今晚别再纠结年龄、家境、性别这些东西，好不好？”

　　逄希浑身发抖，但是拽住领口的力道却一点没松。见程安迟迟没回答，她又放软声音，带着一点哀求：“就今晚，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程安低头看向逄希那双泛红的眼睛，那里面装着忐忑，执拗，哀求，还有像蜡烛一样不肯熄灭的光，明明灭灭要将一切阻碍烧个精光。可那双眼睛里，也清清楚楚映着同样心动，同样期待的自己。

　　她伸手覆上逄希攥着衣领的手，轻声说：“好，逄希，我也喜欢你。”

　　听到这话，逄希整个人直接愣住了，拽着领口的手猛地收紧，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表情。下一秒，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她没哭，可是鼻子却红红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她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程安的肩上轻声说道：“就今晚，就我们两个人。”

　　“就今晚，就我们两个人。”程安跟着重复道，手上却加重了力道把人紧紧地圈在怀里。

　　逄希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环在程安背后的手慢慢移到了心口的位置，指尖在衣服上轻轻打圈。

　　动作很轻很慢，一圈又一圈，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挠得人心底发痒。

　　“程安，我给你准备了十件礼物。有香水、衣服、包包、首饰，全都堆在门口的柜子那里。”

　　程安轻轻点头，每年生日逄希都会送十件礼物，说是寓意十全十美。

　　“但是今年不一样，我还准备了第十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