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月辞：郡主枕上覆霜雪》锦鲤饲养员

11、第十一章 金旨难辞，劫期已定 暮色压

　　暮色压城，残阳褪尽最后一抹暖色，整座京都沉入沉沉静谧之中。
　　镇北王府肃清内蛀的动静终究没能彻底瞒住外界。白日里暗卫锁拿仆妇、彻查府中下人、重整内外规制的种种举措，看似无声无息，落在有心之人眼中，却已是最明显的示弱与慌乱。
　　不过半日光景，京中各类流言再度死灰复燃，且比先前更甚。
　　有人说镇北王府内院藏污纳垢、仆妇行凶，家风不整；有人说苏家心虚惊惧，大肆清洗府中下人，是欲盖弥彰；更有甚者，暗传王府树敌无数、祸事将近，已然是强弩之末，只待帝王降罪清算。
　　风声四起，暗流汹汹，四面八方的压力，缓缓朝着镇北王府挤压而来。
　　入夜时分，晚风寒凉，王府书房灯火彻夜通明。
　　谢霜烬端坐案前，指尖捏着暗卫传回的密报，纸面字迹潦草凌厉，字字皆是朝堂动向、东宫动作。白日里刘婶的审讯结果尽数明晰，她的确是被东宫暗中收买，受太子幕僚授意，以慢性毒药蛰伏内院数年，只为静待合适时机，废损郡主身子，拿捏王府软肋。
　　可悲的是，她只是最底层的弃子，所知甚少，根本供不出更深的布局与后续计划。
　　太子一党步步为营、层层设防，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不留破绽。
　　谢霜烬眸光沉凝，墨色眼底覆着化不开的寒霜。他早已料到对方阴毒，却未曾想到，他们布局之久、隐忍之深，远超预估。
　　距离元宵宫宴，仅剩半月。
　　所有平静都是假象，所有蛰伏都是蓄力。
　　他能清尽王府内奸，能护住苏枕月日常安稳，却挡不住皇权天降、圣意难违。
　　这件事，终究躲不过。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镇北王苏擎推门而入，面色沉郁，眉宇间压着重重疲惫与无奈。
　　“方才宫里来人了。”
　　一句话，便让屋内气氛彻底沉落。
　　谢霜烬抬眸，眸底已然了然：“是传元宵宫宴的旨意？”
　　“没错。”苏擎沉沉颔首，指尖攥得发白，“陛下亲下口谕，命京中所有勋贵宗室、世家子弟，悉数入宫赴元宵盛宴，规格空前，无人可以特例推脱。”
　　这便是对方布下的死局。
　　先前沈清柔私邀、外人算计，皆为小道，可帝王圣旨，煌煌天威，容不得半分拒绝。
　　此前谢霜烬千防万防，叮嘱苏枕月死守王府、绝不入宫，可如今圣意点名，举国同宴，若是镇北郡主闭门拒召，便是藐视君恩、不敬帝王，落人口实的同时，更是坐实了苏家功高自傲、心怀异心的所有流言。
　　一拒，便是罪证确凿。
　　无可转圜，无路可退。
　　苏擎看着案上堆叠的密报，满心悲凉：“他们算得太准了，先乱我府中人心，再造世间流言，最后借元宵宫宴设下死局，逼我们不得不入局。月儿若是入宫，便是身陷虎口；若是不入，便是授人以柄，满门获罪。”
　　进退两难，左右皆死。
　　这盘棋，从数年之前便已布好，专等苏家一步步踏入深渊。
　　谢霜烬指尖缓缓收紧，将密报捏出深深褶皱，眼底掠过极致的冷厉与偏执。
　　“我知晓。”他声音低沉冷静，早已看透全局，“避无可避，便不必再避。”
　　苏擎心头一紧：“你意欲何为？难不成真要让月儿入宫涉险？那宫里如今早已是太子的天下，遍布陷阱杀机，她一个天真姑娘，如何应付得了朝堂暗流、深宫阴私？”
　　“她必须去。”谢霜烬抬眸，目光清明笃定，“不去，便是坐实谋逆疑心，王府即刻倾覆；去，尚有一线生机。”
　　唯一的生路，便是迎难而上，入局破局。
　　“但我会随她一同入宫。”他语气郑重，字字坚定，“寸步不离，全程护佑。深宫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也会替她挡尽所有杀机，保她周全归来。”
　　他执掌兵权数年，久经权谋沙场，深宫算计、朝堂博弈，他尽数通晓。只要他不离半步，便无人敢明目张胆对苏枕月下手。
　　今夜既定前路，半月后的元宵夜，纵然血色滔天，他亦会以身相护，护他的小姑娘平安无虞。
　　苏擎望着他决绝坚定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复杂与酸涩。
　　这些年，委屈的从来都是谢霜烬。
　　少年孤苦，寄身王府，少年封侯，浴血沙场，半生杀伐漂泊，无依无靠，唯一执念便是他家月儿。如今王府危局倾覆在即，所有人束手无策，唯有他，以身入局，以命相护。
　　“辛苦你了。”苏擎嗓音沙哑，万般无奈尽数凝于一句。
　　谢霜烬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无波：“分内之事。”
　　护她，从来不是辛苦，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心安。
　　……
　　夜色渐深，西院静谧。
　　苏枕月并未安睡，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幕。
　　白日里清剿内奸的画面历历在目，谢霜烬的叮嘱犹在耳畔，她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时刻警惕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晚翠端着热茶入内，神色带着几分惴惴不安，轻声道：“郡主，方才前院传来消息，宫里传了口谕，命您正月十五入宫参加元宵宫宴。”
　　终究还是来了。
　　苏枕月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散去，瞬间了然。
　　她早该知晓，这般盛大的宫廷盛宴，帝王特意下旨遍召宗室勋贵，绝不会容许镇北王府缺席。
　　她轻声应声，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我知道了。”
　　晚翠看着郡主沉静的侧脸，心头愈发不安：“郡主，将军先前再三叮嘱不让您入宫，如今圣意难违，这可如何是好？宫里危机四伏，太子一党虎视眈眈，此番入宫，怕是凶险万分。”
　　“躲不掉的。”苏枕月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褪去所有稚嫩，多了几分历经风雨的通透与坚韧，“我从前不懂朝堂制衡，如今已然明白，有些局，必须入；有些路，必须走。”
　　她若避居王府，便是苏家胆怯心虚，便是不敬君上，所有构陷流言都会成真，换来满门倾覆。
　　她不能再做那个一味躲避、让人守护的累赘。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坦然入局。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霜烬一身玄色常服，踏着夜色而来，身姿挺拔，带着满身夜色沉凉。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深邃，温柔与冷厉交织，藏着万般思虑。
　　苏枕月转头望见他，眼底瞬间漾起安稳的微光，主动迎上前，轻声开口：“我知道圣旨的事了。”
　　她不等他开口安抚，便抬头定定看着他，字字清晰：“霜烬哥哥，我去。”
　　“我不怕危险，也不怕深宫算计。我不会慌乱，不会出错，更不会给你、给爹爹添麻烦。”
　　十六岁的少女，褪去娇憨顽劣，眼底是超乎年龄的沉稳笃定。
　　她知晓前路是劫，却依旧迎难而上。
　　谢霜烬垂眸看着她澄澈坚韧的眼眸，心头酸涩翻涌，万般沉重尽数压在心底。
　　他多想护她一世安稳，不让她沾染半分阴谋杀戮，可世道棋局，身不由己。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动作温柔至极，嗓音低沉郑重：“好。”
　　“你去，我陪你。”
　　“元宵当夜，我寸步不离。”
　　“凡有杀机，我先挡；凡有风雨，我先扛。”
　　他许下此生最重的诺言，以他半生杀伐、一身权势、整条性命为誓。
　　宫宴险局，朝堂风波，储党阴私，皇权刀俎。
　　所有即将到来的灭顶灾难，他尽数替她承接。
　　苏枕月望着他眼底深沉的温柔与偏执，轻轻点头，心底安稳无比。
　　晚风穿窗，烛火摇曳。
　　半月之后，元宵灯会，深宫盛宴。
　　血色棋局已然落定，倾覆劫期已然将至。
　　天真郡主的最后一段安稳时光，已然进入倒计时。
　　锦绣将焚，忠良将陨，爱恨将裂。
　　而他，将站在狂风暴雨最前方，为她撑起最后一片，即将破碎的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