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与鱼》青茧

2、第 2 章

　　出租屋干净、空旷，所有的东西被分门别类放在纸箱，堆在门外。
　　尤祈安岔开腿骑在行李箱上，盯着手机发呆。

　　他有室友了，他马上要坐18h的绿皮硬卧去一个冰雪未融的北方城市录制综艺，他终于一只脚踏进了娱乐圈。
　　茫然和喜悦同样巨大，令他难以忍受。
　　千头万绪汇成一句看似最简单、最好解决的问题：
　　他的室友是谁？

　　他已经在互联网上搜索了又搜索，可恨节目组的保密工作居然做得蛮不错。
　　真是想不通……其余嘉宾的体量至少数倍于他，怎么网上就没翻起一点儿风浪，让他知道自己的舍友是谁呢？

　　尤祈安划到打车软件，盯着平台寻找司机的蓝色波纹在屏幕上一圈圈扩散。
　　住在郊区的好处是他直播到半夜不会打扰他人，当然弊端也非常明显。
　　打车不打个半小时，根本找不着人接他。

　　尤祈安舍不得加价只能干等，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两圈，点进了通讯录。
　　既然破釜沉舟地all in进圈，那就来清理社交吧！

　　他人生的前二十三年，辗转两国，身份从高中艺术生到普通大学生，再到练习生，直到现在的主播。
　　身份在青少年时期的频繁转变，让尤祈安不得不炼就笑脸迎人的本领，所以他人缘还不错，通讯录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也许因此，尤祈安删人的时候才格外决绝。

　　通讯录清到C，尤祈安已经点出肌肉记忆，一下戳进备注为“陈慨鸣”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止于上上个初秋。

　　……

　　第一片枫叶飘落在他发顶，尤祈安伸手捋去时，感觉卫衣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用力捏住机身，直到体温侵染冰冷的屏幕，他才按下了指纹解锁。

　　“回头。”

　　尤祈安猛地转过身。
　　陈慨鸣不知在他身后站了多久，身上簌簌地落了碎叶。
　　他微微低头看着尤祈安，没有挪动步子。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到了？”
　　尤祈安向他走过去，其实两人之间隔得并不远，一句话说完的时候，就到了不得不停下的距离。

　　对方耸耸肩，随着尤祈安的走近，不断下移着视线，保持着对尤祈安双眼的直视。
　　不是对视，因为尤祈安根本不敢看他。

　　当尤祈安羞愧地低下头，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当陈慨鸣无论怎样低垂视线，都顶多只能看到尤祈安浓密的睫毛的时候——
　　他伸出手把尤祈安捞进了怀里。

　　也许是方才被按进怀里的时候撞到哪儿了，尤祈安只觉得鼻子一酸。

　　行人三三两两，路过时诧异地看着高个男生怀里哭得抽抽噎噎，还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的卷毛男生。

　　“……所以我要去做练习生的话，刘总说了，我不能谈恋爱……”
　　“我舍不得你。”
　　尤祈安用袖子擦了擦陈慨鸣脖颈处的眼泪，哽咽着宣布。

　　“那你想去做练习生么？”
　　高个男生依旧紧紧抱着卷毛男生，在他耳边很轻地发问。

　　“我想……直接签唱片公司，太难出名了啦。”
　　“那我们分手吧。”
　　“啊？”

　　高个男生放开了卷毛男生，摊开双手。而卷毛男生看起来仿佛被雷劈了，完全定在当场。
　　“我说我舍不得你……为什么就到分手了?”
　　"你想做练习生，不是么？你不能谈恋爱啊。"
　　“可是我爱你……”

　　卷发男生看起来完全顾不得旁边走过的人的眼光了，他紧紧地抓住高个男生的袖子，而对方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他动作。
　　“嗯，我知道你爱我，但是做练习生是你的选择。”
　　高个男生语气轻松，然而紧抱的双臂却在某种程度上出卖了他。
　　“你要对自己负责，对合同负责。”

　　卷发男生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音量：
　　“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分开啊？难道……难道我们不应该坐下来好好聊聊吗？万一我会为了你，放弃做练习生的机会呢？万一我觉得你比我的事业更重要呢？”

　　“万一？”
　　高个男生眯起眼睛，而卷发男生也满眼是泪地抬起双眼，狠狠瞪着他。
　　“还记得之前我们说过的么？要做正确的决定，不要做舒服的决定。”

　　尤祈安按灭手机，双手插进头发里。
　　那天被陈慨鸣斩断情根之后，他确实顺利签约了练习生，但……

　　手机不要命地振动起来，尤祈安使劲甩了甩头，顺手点下“删除好友”。
　　“喂，师傅，我马上下楼。”

　　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尤祈安的一只手垂在行李箱的革面上，皱着眉头进入了梦乡。
　　他上铺是个大爷，比他先上车，尤祈安刚上床就闻到大爷四散的脚臭味。
　　他本以为自己忍忍就能习惯这股味道，可惜大爷的脚像永动机，一直坚持不懈地攻击他。

　　于是这是个弥漫着脚臭味的梦。

　　尤祈安不安地挪动着身体，旋即意识到是床架在摇晃，伴随着脚臭味越来越强烈的袭击。
　　他嗅觉灵敏，旋即分辨出除了臭味外还有汗酸的味道，而且仿佛不止一只……

　　强烈的摇晃和臭味让尤祈安没办法再睡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剑眉星目的男生，正举着一双能立正的袜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惊恐地叫起来，“你想干什么？！”却被男生抓住机会，眼疾手快地将袜子塞进了嘴里。

　　“不笑的是gay！”

　　方才还落针可闻的寝室里立即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尤祈安睁大双眼，发现寝室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圈黑影，紧密地包围他。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身形，只能看到一双又一双满是恶意的眼睛，眯缝着，嘲笑着。

　　……

　　炫目的阳光。
　　他抠着自己的行李箱，革面的行李箱经不起他这样霍霍，很快出现了划痕。
　　然而尤祈安仿佛感受不到涂层陷入指甲里的疼痛，只是机械地划弄着。

　　“尤祈安，我很抱歉。”
　　“但是你给公司的名誉带来了恶劣影响，我们必须将你清退。”
　　这次和他说话的是刘总的秘书，一个涂着美甲、素颜霜，做着精致卷发的年轻男人。

　　尤祈安很想说你才更像gay吧，他们怎么不把臭袜子塞你嘴里。
　　但是他抬起头，语气近乎哀求：
　　“不是我，我没有做那种事，是他们，是……”

　　男人轻佻地撇了他一眼，将他的私人手机放在二人中间的地上。
　　然后从兜里摸出包湿巾，擦了擦手。

　　“嘴里长那种东西……就算是……也要注意点卫生吧？”

　　……

　　尤祈安不想面对现实，就随着时间一截一截地睡下去。
　　直到睡得偏头疼的时候，他才终于肯睁开眼睛。
　　打开手机一看，定位已经到了北港。

　　前一天晚上搁置的疑问，又在他心里摇摇晃晃地浮起来：
　　室友是谁？

　　节目组终于肯砸钱买热搜。
　　于是尤祈安就刷到了——
　　id名为“shoal”的百万体量学习博主，作为特邀嘉宾空降这档综艺。
　　学习博主也要进军娱乐圈吗？

　　尤祈安带着疑惑点开了节目组at的蓝名。

　　微博很干净，除了黄v认证和转发节目组的预热外什么也没有。
　　点赞量在4000左右，评论两三百条，是很正常的数据。

　　尤祈安又试着在其他社交平台搜了搜，“shoal”的全平台背景都是一张礁石图。
　　配合他的id“暗礁”一看——还挺配套。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神秘的Shoal，就是他的新舍友。
　　只是除转发节目组动态外，全平台所有的作品都删了。
　　尤祈安无从得知，此人是何方神圣。
　　他感激对方在危急之际空降救了他，却又开始担心——
　　一个八万粉丝的唱歌主播和两百万体量，但自己从没刷到过的学习博主——
　　他们的相性合适吗？
　　他们到底会给彼此带来收益，还是会拖彼此的后腿呢？

　　绿皮火车晚点，街上行人稀疏。
　　尤祈安走出车站时被冷得打了个寒颤。
　　天上还飘着稀疏的雪花——在他生活了一年半的南方城市，已经看到春天的影子；而这里还在飘雪。
　　尤祈安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他如同尺蠖般蛄蛹到录制地点——一套小公寓门口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尤祈安犹豫着输密码。他暗自决定一会儿一定要用最轻的声音进门，不吵醒可能已经到了的舍友。

　　他小心翼翼地按开玄关的灯，先看到了客厅。
　　一张巨大的沙发床，后面的墙上安着投影仪，前面幕布占满了整面墙；
　　正对门的一侧，落地窗外雪花飘落；窗下，一只暹罗猫站在地毯上，警觉地看着尤祈安。

　　尤祈安把行李箱停泊在某个房间门口，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小药罐。
　　小猫嗅觉灵敏，竖着尾巴已经凑了过来。
　　尤祈安拧开药罐，倒出冻干，放在小猫前面的地板上。

　　不出十五分钟，他和小猫就混成了亲密的好朋友。
　　尤祈安单手抱着猫咪躺在沙发床上，决定明天再探索这座房子。
　　昏昏欲睡之际，他突然听见行李箱在地面拖动的声音。

　　他浑身僵硬，缓缓地转过头，看见一道黑色身影从刚刚他摊开行李箱的房门走出。

　　……他堵着人家门了。

　　他就是Shoal？

　　等一等，他是……

　　“啪！”

　　男人按开了灯，尤祈安瞪着这个三年没见，不再能称之为少年的人。
　　他本来应该说不出话的，但小猫冲着男人愤恨地喵喵，反倒给了他莫名的勇气。
　　“陈慨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