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与鱼》青茧

1、第 1 章 尤

　　尤祈安刚刚关掉直播，手机不要命地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握着手机的五指骤然收拢。给自己做了几秒心理建设，才点了接听。

　　“你一个唱歌主播想参加家务网综？你能为公司带来什么？”
　　电话那端的男声压抑着不耐烦。
　　“老板，我……”

　　停顿的几秒里，他脑海闪过刚刚的直播。
　　每天只用唱毫无技术含量的网红歌，说着被设计好的话术，圈大哥大姐的钱。
　　除了昼夜颠倒外，这份工作称得上性价比极高。

　　别说老板不理解，他自己也想不通。
　　他一个不到十万粉丝的唱歌主播，怎么敢碰瓷那档充斥着大牌vlog博主的网综呢？

　　他舔了舔嘴唇，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凝滞的气氛，却舔到了一丝咸腥。
　　这咸味让他想起海风，来自他生长的潮热海岛。
　　让他想起他的十八岁，他是如此不舍而又坚决地离开那个四季都有着耀眼阳光的地方，踏上这片陌生的故土，追寻着——“我一定要在华语乐坛有一席之地”的誓言。

　　六年很长，足够让少年撞得头破血流、心灰意冷。
　　山穷水尽的时候，是这家MCN收留了他，给了他工作，为他打造青春倔强小白花人设。
　　或许没有野心的人会更幸福吧？

　　至于什么万人空巷的演唱会，什么爱与理想，什么音乐王国……
　　十八岁的时候谁不狂妄啊。

　　“尤祈安？我说话你有在听吗？”
　　尤祈安从自怨自艾中惊醒：“老板我在，您说。”
　　“我直接跟你说，我们□□了这档节目，这是公司唯一翻盘的机会，我需要一个百分百投资成功的艺人。你明白吗？”
　　“你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老板是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名校传媒毕业生，抓住风口开了这家MCN，也有过辉煌时刻。
　　他喜欢到处捡失意的小主播，只是不是每个人都像尤祈安一样，被捡了能安心打工。
　　有人走出低谷后反踹一脚，更多的则一直沉寂下去……
　　人做事需要一股子冲劲，老板的冲劲和善心一起被消磨着。等到尤祈安加入的时候，他已经是十成的资本家做派了。

　　但此刻，老板仿佛又回到了刚创业的时候，真诚地面对他的每一个员工，讲清利害。
　　当然，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他没招了。

　　尤祈安又咬了下嘴唇，牙齿再次刺破粘膜，疼痛让熬夜的大脑暂时清明。
　　“老板，如果我作为唱歌主播，跨界参加这档网综，或许会带来更大的话题度。
　　我们公司也没有特别独树一帜的vlog博主对吗？不如让我去，也许观众想看点不一样的。”

　　“也许…”
　　男声带着一丝寻味，示意他说下去。

　　尤祈安摩挲着一直放在桌子一角的日记本，淡紫色封面已经发灰发皱。
　　他定定地看了几息，其实本子里的内容他已经很熟悉了，譬如扉页写着一句话。
　　“像陆地上的鱼一样活着”

　　笔迹圆圆的，看似没什么攻击性，翻到纸的反面，才知道这几个字写得多用力。

　　尤祈安突然像被十八岁的自己上了身，长久没锻炼的声带，镇定又疯狂地吐出一句话。
　　“我也□□，我可以和您签对赌协议，我真的很需要这次机会。”

　　反正他已经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就是新的开始。

　　“好啊，那明早九点，来公司签合同吧。”
　　电话那边因熬夜而嘶哑的声带强扯出几分轻松。
　　一个创业几要失败的青年，一个娱乐圈梦快要破碎的主播，他们已经走到了"Do or Die"的地步。

　　电话挂断，尤祈安狠狠地搓了把脸，撕掉了六片假睫毛。
　　他刚下播就接了这个电话，短短几分钟里进行了一场关乎自己和公司命运的博弈，还没来得及用任何卸妆产品。
　　眼睫上传来刺痛，睫毛胶水没了依附物立刻开始粘他的上下眼皮。

　　尤祈安用了点劲儿把眼皮撑开，因为在刚刚短暂的一秒黑暗里，理着寸头穿着白色polo衫的男生身影一闪而过。
　　在他那沙哑的嗓音响起之前，尤祈安主动截断了自己的回忆。
　　已经因为那样荒谬又幼稚的理由分开了，就不要再想念了吧。

　　尤祈安舔了舔嘴唇，粘膜已经开始愈合。
　　钉钉响了，是老板亲自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我们把合同签了。”
　　尤祈安没精力称赞老板大半夜还在工作的操劳，回复完“收到”，抓过手机定了闹钟，就扑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数不清的夜晚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吃褪黑素。

　　防盗门有些年头了，推起来吱吱呀呀地响，一不留神门轴还会卡住包挂。
　　老板坐在最外面的工位，美其名曰“到群众中去”。
　　其实是MCN这两年经营不善，老板只得以身作则，身兼人事、保安、会计多职。
　　工作人员们看着老板这么努力，自然也不好意思再迟到早退——
　　毕竟开门关门，老板都坐在那呢。
　　公司就这样诡异地运转着，一直撑到拿下这个破釜沉舟的机会。

　　尤祈安怯怯地喊了一声“刘总”。
　　不论昨天二人有多像赌徒，多像不顾一切追逐猎物的野兽，西装革履的时候也得装出人样。
　　清醒过来更觉昨晚的决定疯狂。
　　自己昨天到底和老板中二地说了些什么？！

　　刘总抬起熬红的双眼，努力对焦看了尤祈安一眼，接着从杂乱的文件堆里划拉出一份合同。
　　尤祈安双手接过，仔细翻阅着，其中一条很快吸引了他的目光。
　　“嘉宾住宿及同寝人员邀约条款……”

　　尤祈安念下去。
　　“甲方制作播出家务类网络综艺节目，乙方艺人以首发固定嘉宾身份参与录制；节目录制期间实行双人合住宿舍制，乙方艺人需与1名特邀网红嘉宾同住指定房间。
　　乙方承诺：乙方艺人作为首发嘉宾，自行邀约、协调同寝网红嘉宾参与节目录制，且该网红嘉宾核心社交平台粉丝总量高于乙方艺人同平台粉丝量……”

　　“签吧，你现在是全公司唯一的希望，坑你没意义。”
　　顿了顿，老板又补了一刀，“公司没这方面的资源，你自己努努力，一周之内找到舍友，就有希望。”

　　尤祈安拉开窗帘，发现小区的梅花已经落了，而桃花还没开放。
　　明明是春天，却是一片干瘪的寥落景象。

　　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浴室。
　　苍白的脸颊因为着急而爆了好几颗痘痘，倒是为他添上了几分不健康的血色。

　　节目组给的期限是一周，距离他签好合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天又十二个小时。

　　尤祈安现在怀疑老板当时给他打那通电话根本就不是压力面，而是主播要跑完了他没别的选择，只有尤祈安对他死心塌地。

　　公司除了给他争取了这个机会之外，什么都得靠他自己，甚至在进组的前一天他都得照常直播给公司挣钱……

　　尤祈安觉得很没有安全感，很焦虑。
　　尤其是当他一次次向他看中的主播介绍自己那8.8w粉丝的体量，和一个业内都知道快倒闭的MCN公司的时候。

　　这六天半他得到的最好结果只是一句礼貌的拒绝和“期待下次合作”，甚至还有人当场质疑——
　　“一个体量这么小的唱歌主播，靠直播的大哥大姐挣那每个月几千块，谁知道靠卖什么拿到这档网综的嘉宾位的？”
　　遇到这样的人，他也只能陪着笑，看着对方轻蔑地删掉自己的对话框。

　　他焦灼地重复着下拉刷新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小红点出现。

　　尤祈安认命地叹了口气，打开了直播间。
　　纵然他很想要抓住这档网综的跳板，头破血流也要挤进娱乐圈，但生活还得继续。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而他大概差了一点运气吧。

　　“我们都好像，像一条鱼行走在陆地。要学着呼吸，孤单热闹双栖，忍着痛往前行…”
　　“不过是梦寐以求，长大了，怎么你，不快乐。”
　　时钟指向凌晨两点，直播间里人数寥落，尤祈安也准备下播。
　　按照习惯，他关闭了声卡，打开了那首名为《行走的鱼》的伴奏，微微沙哑的声音心不在焉地随着拍子哼唱。
　　他每次直播都会唱这首歌，最初是警醒自己，要如同陆地上的鱼一般，即使忍着剧烈的疼痛，即使鱼鳍化成的双腿并不适合在陆地上行走，他也要鱼死网破、头破血流地走下去。
　　只是同一首歌唱了一千次，当每一下鼓点都烂熟于胸时，它们便不再能激起他内心的感慨，反而成了他的“个人特色”，他向大哥大姐讲述自己奋斗史时的最好切入点。

　　毕竟，谁不想听听倔强小白花最爱唱的歌背后的故事呢？

　　一条弹幕飘过，尤祈安没有暂停哼唱，凑近去看。

　　那是一个系统随机生成的名字，
　　没有关注他，看起来像是深夜刷到随机点进来的。

　　语气很熟悉，尤祈安的大脑拼命转动着，想可能是某个大哥的小号。

　　【今天状态不好么？声音一点劲都没有。】

　　尤祈安本来很累了，可他实在有职业道德，有问必回。

　　只是疲惫的大脑承受不起理性的思考，尤祈安清了清已经充血的嗓子，下意识道，“是啊，最近有件烦心事。”

　　直播间里零散几个人，见主播不唱歌了便纷纷划走，一时间只剩下那个随机id。

　　【什么烦心事？】

　　尤祈安想着反正也到下播时间了，不会再有谁进来，有个陌生人可以让他大倒苦水也好，便将来龙去脉都与他简单讲了一通。

　　当然，隐去了网综的名字——可别芝麻没捞着，先陪一笔天价违约金。

　　随机id还没等他说完就退出了。
　　尤祈安看着空荡荡的直播间，莫名觉得心里支撑着他的最后一点信念无声地坍塌了。

　　他沉入多梦的睡眠。
　　在那里他十八岁，在学校的舞台上大放异彩，台下倚着一个穿白T、理寸头的男孩，微笑着为他鼓掌。

　　次日下午，尤祈安从诡谲多变的梦境中醒来，下意识摸了手机打开。

　　“果然吗，还是只有当主播的命…”
　　他嘟囔着点开节目组发来的微信，下一秒瞪大了眼睛。
　　他从床上弹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胡乱擦干后又读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酷鱼娱乐尤祈安先生，恭喜您成功配对舍友，成为首发嘉宾！
　　请您尽快回复，并于48小时内到达节目拍摄地点。】

　　后面跟着一个微信定位。

　　他有舍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