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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玉佩沉冤案(3) “大人,请 ...

  •   “大人,请您相信我们,侯府定有蹊跷。那两个下人所言必定不是空穴来风。”

      公堂之上,叶之舟的声音不卑不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大人似乎也是不堪其扰,便让他们带着一众衙役前往侯府周围探查。

      这几日,侯府外头的衙役比往常多了三倍。

      侯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静默如常。

      苏砚辞坐在正对着侯府的茶馆二楼,日夜盯着那扇门,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

      叶之舟则带着一众衙役,将侯府四周的街巷、后山树丛、废弃别院,甚至溪流渡口也翻来覆去地搜寻了数遍。

      众人将草丛扒尽,踏遍了后山每一寸可疑的土地。可无论如何探查,始终找不到半分老侯爷的踪迹。

      两人的神情皆是焦灼凝重,街上更是逢人便问,遇到可疑的地方就要进去查找一番,一路奔波不休。

      衙役们也个个面露疲惫之色,纷纷低声议论,都认定老侯爷定是早已被人悄悄送出城了,这案子怕是要成为悬案了。

      立在内院二楼的庶子,亲眼看见了外头的人马乱转,徒劳奔波,心底只剩一片畅快漠然,眼底藏着抑制不住的得意。

      直到如此僵持的第五个黄昏,衙役们已是怨声载道。

      李大人亦是不想再管这个案子,认定了老侯爷多半是自行离府,便想就此结案。

      叶之舟与李大人当堂吵了一架,苏砚辞也是第一次见到叶之舟如此失态,他拍案而起,满脸通红,声音几乎嘶哑,“大人若就此结案,怎对得起死去的冤魂?我看大人就是欺软怕硬,怕了那谋权篡位的假侯爷!”

      “放肆!”李大人猛地一拍桌子,“本官念你一片赤诚,不追究你对本官不敬之罪,速速离去,莫要再纠缠。”

      “昏官,你若不查,我们自己查!”叶之舟一把拽住苏砚辞的衣袖,转身便往外走,两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县衙大门,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出很远,二人还依稀能听到李大人的怒骂声。

      “砚辞,这案子我们自己查,我就不信了,不靠那昏官,我们还查不了案子!”叶之舟双拳死死攥紧,胸膛剧烈起伏。

      苏砚辞拍了拍他的肩,神色沉静,“别急,我们先回客栈。”

      二人身影刚消失在街角,一道细碎的人影飞快一闪。

      紧接着,一名小厮快步奔入侯府后院,躬身禀报道:“侯爷,果然不出您所料,他们同县令吵翻了。如今李大人要以失踪结案。”

      庶子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心中早已笃定——他赢了。

      毕竟自己筹谋了十二年,官府都拿他没办法,区几个外乡人,能拿他怎么办。

      庶子冲他挥了挥手,小厮躬身退下。

      因为心中畅快,他独自提了一盏暗灯,避开了所有下人,缓步走向宗族祠堂。

      祠堂内烛火摇曳,香火缭绕。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烛火猛地一晃,映出他脸上近乎病态的笑意。

      他来到供桌前,默默地扫视了一眼满墙的牌位,轻轻地将手中的灯放到桌上,右手抚上桌下的暗格,指尖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右侧的一扇暗门缓缓打开。

      他提着灯,沿着幽暗的台阶向下走去。

      地下是一间并不大的密室,密室中央有一张床榻,老侯爷正蜷缩在薄褥之上,身形枯槁,神志昏沉。

      十二年不见天日,他早已被磨得毫无半分当年的锐气。

      庶子提着灯,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和残忍的得意。

      “父亲,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吗?”他微微俯身,轻声慢语,却字字诛心,“你最看好的那个好儿子,或者说那个冒牌货的两个兄弟,正满城满山地疯狂找寻你的下落,奔波得辛苦极了!

      “可惜啊,”

      他轻轻一笑,眼底尽是嘲讽,“他们找遍天涯海角,搜遍城外四方,做梦也想不到,你从来没离开过侯府,从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哈哈哈——你那个冒牌的儿子,在外头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装死,却拿我半点办法也没有!

      “你守了一辈子的侯府,讲了一辈子的规矩,念叨了一辈子的嫡庶有别,到最后,还不是被我死死攥在手里?”

      老侯爷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气息微弱,嘴唇颤了颤,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无尽的苍凉。

      然而,就在庶子沉溺在这份掌控全局的快感,正打算继续出言侮辱之时。

      祠堂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慵懒,却无比熟悉,震彻人心的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轻轻响起,“我的好弟弟,来看望父亲,怎么能不叫上哥哥呢?”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祠堂内所有的得意和张狂,瞬间碎裂。

      庶子浑身一僵,脊背骤然发凉,如坠冰窖。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去。

      卫凛舟立在明暗交界处,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嘴角似笑非笑。

      “卫凛舟,你果然没死!”庶子咬牙切齿,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卫凛舟眼底含笑,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自导自演、荒唐可笑的独角戏。

      其实早在七天前,卫凛舟经过悉心的休养后,胸口的刀伤已经愈合了大半,不必再整日僵卧床榻。

      他斜倚在窗边的软垫之上,窗外的晚风卷着暮色漫入房间,眉眼间褪去了平日惯有的几分桀骜,眼底铺满了深思。

      他知道叶之舟同苏砚辞至今还未能掌握老侯爷的确切下落,也知道庶子的为人阴险狡诈,若想引蛇出洞,就必须先知道蛇在哪个洞口。

      昔日柳氏将老侯爷囚禁在假山,就是利用了旁人固有的心思,料定无人会想到,堂堂老侯爷,会被人囚禁在侯府十二年。

      庶子是柳氏之子,自然也继承了这份狡诈。

      只是府衙的人一定将侯府内外翻了个底朝天。卫凛舟敲着床沿,忽然顿住。

      不对,府衙之人只能搜查外院,如果庶子将人藏在内院呢?内院之中最容易忽略的,就是那些看起来最寻常,最不起眼的地方。

      或者也可能就是最重要的地方。

      内院之中最重要的莫过于祠堂了、

      卫凛舟一边用手指叩击床沿,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任何可能性。

      祠堂,供奉着历代祖先牌位的地方。

      正是因为祠堂在侯府中地位尊崇,平日里除了祭祀之日,几乎无人踏足,庶子若真的将老侯爷藏在那里,反而最安全。

      他微微垂眸,思路愈发清晰。

      “卫公子,吃饭了。”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

      卫凛舟收回思绪,应了一声,让他先拿来纸笔。而后他写下了一封密信,信中字字简练隐晦,以防不慎落入他人手中。

      他将信折好,递给仆从,嘱咐道:“一定要亲手交给老苏和老舟。”

      仆从郑重地接过,藏入了衣袖之中。

      庶子默默地看着卫凛舟,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

      自从苏砚辞、叶之舟日日在外大张旗鼓地搜寻开始,从官府一无所获开始,从叶之舟与县令闹翻开始,从他暗自窃喜能掌握全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我的好哥哥,你可真的下了一盘好棋啊!”庶子冷笑一声,“你们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他们也是故意在外面装模作样,为的就是让我以为你们无计可施。我承认,你赢了。”

      卫凛舟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如水,“我从来没有想和你比什么,我也没想过要赢你。

      “不可否认,你藏得确实很好。因为最险之处最稳,最礼之处最脏。

      “所有人都被你骗了,唯独我,太懂你!”

      庶子唇角的笑意缓缓敛尽,眼神一寸一寸冷下去。

      他筹谋半生,隐忍半生,算计半生,自以为掌控了全局,拿捏了所有人的命运。却没想到到头来的最后一步,竟然还是被卫凛舟看透。

      他低低地嗤笑一声,笑声里积攒了十余年的酸涩、不甘与怨毒,他的语调短促又悲凉:“你懂我?你又能懂什么?

      他往前踏出半步,眼底翻涌着长久压抑的执念,字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你体会过被亲生父亲打心底轻视,冷眼相待的滋味吗?从小到大,他眼里永远只有你!我站在你身边,连父亲的半个眼神都得不到!

      “你尝过从小到大,耳边时时刻刻被人念叨‘嫡庶有别’的日子吗?旁人天生低看我一眼,功名、家产、侯府的一切荣光,生来就该归你,我连争抢都成了痴心妄想!

      “你懂得永远活在别人的光芒下是什么感受吗?你的出生、你的名分以及父亲的偏爱,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你转,我拼尽全力追赶,耗尽心思步步筹谋,到头来却依旧是你的陪衬!”

      他猛地攥紧袖中的短刃,指节泛白,眼底的恨意与一丝惺惺相惜的苦涩交织。

      他陡然间拔高音调,厉声驳斥,“你张口就说看透我,懂我,不过就是站在得天独厚的位置居高临下地评判我!你生来拥有一切,从未体会过半分我的窘迫与煎熬——你根本不是我,又何来资格说懂我?”

      门外传来苏砚辞和叶之舟带着人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而急促,庶子拿着短刃朝前踏出半步,眼底的戾气骤然爆发,“你能借着计谋骗过所有人假死脱身,可我告诉你,我既然有本事算计你死过一次,就有法子再重新杀你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锋利的刀尖径直朝着卫凛舟的心口刺去。

      卫凛舟早有戒备,仓促之间侧身灵巧避让,短刃擦着他的衣襟划过。

      庶子一击落空,手腕翻转准备再刺。忽然听得“咻咻”两声,手腕吃了一痛,短刃“咣当”落地。

      紧接着门外涌进数道身影,将他团团围住。苏砚辞与叶之舟一左一右护在卫凛舟身前。

      庶子眼看自己被重重包围,忽然仰头望向头顶的天花板,癫狂地放声大笑,胸中积压了十二年的执念尽数倾泻而出。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终究还是败在了自己的算计之中。

      一行人押着他离开密室踏出祠堂,黑压压的乌云翻滚笼罩夜空,天空中一道惨白的惊雷猛然撕裂夜幕,直直地劈在宗祠正中跨越牌位的木质主梁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响,祠堂干燥的主梁瞬间炸裂,焦黑的木梁、碎瓦以及木屑夹杂着尘土从头顶轰然坠落。

      “快撤!”卫凛舟厉声喝道,拽着苏砚辞和叶之舟就往外跑。

      众人仓促冲出祠堂院落,身后接连传来下人惶恐的惊呼。众人回头凝望,粗大焦黑的断梁重重地压在了庶子的身躯之上,已经没了气息。

      周遭衙役皆是神色震动,不由得低声议论。

      祠堂乃是先祖安息的地方,他将生父囚禁在此,亵渎宗族礼法,如今遭了天谴,也算因果报应。

      喧嚣稍稍平复,周遭的尘埃也慢慢落定。

      叶之舟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下,嘴上依旧刻意装出几分埋怨,抬手轻轻地捶了一下卫凛舟的肩头,语气带着后怕,“你小子实在胆大,往后不许再自作主张策划假死,瞒着我们独自扛下凶险。这算什么平尘客?这阵子我和砚辞日日忧心,煎熬至极。”

      叶之舟的性子向来坦荡热忱,喜怒哀乐也不会刻意掩藏。嘴上数落的话语基本都不带半分恶意,亲眼见到卫凛舟四肢完好,心底连日积攒的焦虑早就烟消云散。

      反观一旁的苏砚辞,自脱险之后始终一言不发。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卫凛舟,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沉郁和愠怒,没有斥责和争吵,也没有厉声质问,他仅仅收敛了所有神色,转身径直迈步离开祠堂,从头到尾都不曾给卫凛舟半个眼神。

      这份沉默远比怒骂更加沉重。

      卫凛舟瞧着苏砚辞走远的背影,心头骤然发慌,方才经历对峙风波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眉宇间染上了几分局促。

      叶之舟望着他慌乱的模样,戏谑地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压低嗓音打趣道:“看见没?我嘴上抱怨都是装出来的,气一阵子也就翻篇了。”

      “砚辞不一样,他这可是实打实动了真火。”

      “自从你入了侯府,他夜夜难眠。偏偏你还私自瞒着我们赌上性命假死,这些日子他更是夜夜难以安寝。这份心结没那么容易抚平,你接下来可有一番苦头要哄了。”

      卫凛舟顾不上周遭散落的残局,慌忙快步追上离去的两人,伸手拽住叶之舟的胳膊,神色窘迫无奈,低声央求对方帮忙谋划说辞,一心想要化解苏砚辞心底的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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