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上春》冷灰色的塔

52、梁孝 就算我那皇

　　萧燃一进门，就被这屋里的脂粉气给熏了一跟头。

　　这梁孝可当真是会享受。他本身就已躺在一个婢女的怀里，嘴里吃着喂上来的葡萄，一左一右还有另外两个婢女乖巧侍奉。不远处，两个琵琶女正丝丝弦弦地拨弄着手上的琵琶，听起来颇有意趣。

　　当然，如果这厮不是所谓的“皇家血脉”“身负正统大任”的话，这份享受大概会让萧燃看着更加顺眼一点。

　　不过现在不是教育他这个表兄的时候，萧燃弯下膝盖，恭恭敬敬给梁孝行礼道：“殿下。”

　　梁孝挥退服侍的人，打量了好一会儿跪在地上的萧燃，才开了金口：“起来吧，给陈公子赐座。”

　　萧燃身后的侍从急忙上前，把他扶到了梁孝旁边的软座上。

　　大概是跪的时间太久，萧燃起身时还有些腿软。梁孝看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噗，陈公子怎么身子骨如此不堪？”

　　萧燃道：“唉，殿下有所不知，都怪前些日子被那承安太子一路从泾阳撵到了滦城，小人这个身体底子……如今也是不中用了。”

　　梁孝疑道：“哦？那孤见你方才和那些公子们玩叶子牌，倒是玩得挺有精神头的？”

　　他倒是挺敢自称的。

　　萧燃脸上呈现出一种谎言被戳破的尴尬：“哈哈……殿下说笑了。这……小人就是随便玩玩，一时忘形，扰了殿下的清净，还望殿下莫怪。”

　　“哼，清不清净的，反正这百戏坊里一天到晚都是这么吵吵嚷嚷的，孤还怕什么。”梁孝半歪着身子，拿起桌前的酒壶，咕咚咕咚喝下两大口。

　　“殿下看着……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萧燃试探着问道。

　　梁孝斜了他一眼，慢腾腾说道：“孤敢说，你敢听么？”

　　萧燃忙拱手道：“为殿下解忧，小人万死不辞。”

　　“噗……哈哈哈哈哈！”梁孝颇为开怀地大笑几声：“陈公子，你可真是初来乍到不怕死啊，在这滦城里，还没有人敢对孤做这种保证呢。”

　　萧燃心思何等机敏，自然知道他话里有话指的是什么，但他仍佯装不知，道：“殿下是大周朝的倚仗，是天下人的殿下，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你可知，这滦城可并不是孤的滦城？”

　　“殿下说的是……祁王？”

　　萧燃这话说得轻，仿佛生怕被留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个侍从听了去，但梁孝却不以为然：“无妨，他是从小抚养我长大的，你接着说。”

　　萧燃这才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虚汗，继续说道：“小人也就是胡说一番……这两日在滦城里，小人见百姓们对祁王无不叹服，可见王爷威望颇高。就是……少见人提起殿下。”

　　“哼，你刚才来滦城两天就能看出这些？陈公子倒是观察入微。”梁孝的语气不善，似是在怀疑萧燃的动机。

　　萧燃赶忙解释道：“殿下误会了，小人从小就得去表舅家讨钱财，自然是比别人会察言观色些。再说……”

　　见他有些犹豫，梁孝反而好奇道：“再说什么？你且大胆说，孤不怪罪你。”

　　“再说，小人今日去拜访王爷，守门的说王爷在和世家长老们议事。当时小人还以为殿下也在王府呢，没想到竟在百戏坊见着了您，这……就算小人再愚钝，也能明白殿下处境艰辛啊！”

　　估摸着萧燃这番话是说到了梁孝的心坎上，他终于肯正眼瞧面前这个看起来有点窝囊的人：“陈公子，倒真是孤小瞧你了。不知陈公子有没有兴趣，同孤做一场生意呢？”

　　萧燃假装惶惶然道：“殿下恕罪，小人虽然愿意，但小人可从来没做过生意啊？”

　　梁孝无语：“方才还觉得你这人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儿倒是听不懂话了？孤是让你做孤的人，帮孤办事。至于好处嘛……日后等孤做了这天下的皇帝，你不就有从龙之功了么？那不就是赚大了？”

　　萧燃摆出一副心动又犹豫的表情，梁孝一看就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你怕得罪孤的那位皇叔？”

　　梁孝眼前的“陈公子”苦笑道：“殿下，实不相瞒，小人是来滦城投奔祁王的，王爷还给小人分了一间大别院呢，虽然小人心里觉得王爷行事上确实是有些僭越，但……总不能真的忤逆了王爷啊。”

　　“你以为你今天进了这个门，皇叔会以为你和孤之间清清白白？”

　　见着“陈公子”露出懵然无知的神情，梁孝好心给他解释道：“从你第一天去祁王府，皇叔就派人跟上你啦！这会儿，你被孤请上三楼的消息，怕是早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此话一出，“陈公子”吓得坐都坐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哆嗦着声音，向梁孝求道：“殿下，那怎么办！您可得救救小人啊！”

　　梁孝将他扶起来：“好了，怕什么，皇叔就算心里有怀疑，也会看在孤的面子上饶你一命的。再说了，孤又不是让你去刺杀皇叔，只是看你脑子活，日后有些事情，孤可能不方便出面，你帮着孤办了就是了。这种小事，皇叔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陈公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对梁孝千恩万谢了一番。梁孝见他终于把这份差事应下，才松口让他离开了。

　　方才屋内的那名侍从上前来，恭恭敬敬道：“殿下，就这么让这人知道您和祁王之间不睦，是不是……”

　　“这有什么，全滦城谁还不知道孤是祁世杰的棋子么？”梁孝拿起方才没喝完的那壶酒，又饮了一杯，才道：“况且，孤只是怕死，想找个人来代替孤，就算我那皇叔知道了，他也会原谅我的这份胆小的。”

　　“等咱帮皇城里的那位办好了事儿……”梁孝的目光飘向了虚空：“等到那会儿，咱就再也不怕滦城里的任何人了。”

　　*

　　被请上三楼时，徐骁和王狗都被人拦在了房间外面。要不是里面隐隐能听见人说话的声音，他俩简直以为萧燃这个真太子要被梁孝那个假皇子偷偷弄死了。

　　还好还好，没多长时间，萧燃就满面春风地从梁孝房里走了出来。

　　徐骁和王狗不知所以，只好也跟着萧燃，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下楼。一楼二楼的那些人见了，都感慨竟让这个乡巴佬傍上了大腿。

　　直到出了百戏坊的大门，萧燃才边走边跟他俩解释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徐骁听完讥笑道：“这梁孝算盘打得还挺响的，就是不知道他以后知晓了自己收买的人是谁，会是什么表情。”

　　萧燃也觉得怪好笑：“放心吧，马上咱就能亲眼瞧瞧了。”

　　三人又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闹。走上前去一看，竟是徐姣和陈清明？！

　　只见陈清明是劲装打扮，徐姣则扮成了一位小姐，两人应是在这附近了解滦城百姓的情况。但此刻徐姣正被一男子拉扯着，显然是遇见了登徒子。

　　徐骁面色一黑，就要上前教训那人。

　　萧燃一伸手挡住了他，不动声色地往远处瞥了眼：“你看那儿。”

　　萧燃视线落处，正停着一顶华丽的轿子。虽然轿旗上写了个“祁”字，但轿前那人，分明是方才梁孝的那个侍从。

　　徐骁攥紧了拳头，不甘心地隐到了萧燃身后。

　　“放心吧，瞧我的。”

　　“哎哎，干什么呢？哟，这不是方才连鞋袜都输给我的赵公子么？怎么，家里这么快就给你送全套衣物来了？”萧燃拨开人群，直面与徐姣纠缠的那名男子——果然是方才百戏坊二楼上差点与他打起来的那人。

　　徐姣见是他，又瞧见了他身后的徐骁，一时间面露喜色，差点脱口而出一声“大哥”。还好陈清明及时在她后腰上扶了一下，她才猛然想起，她们此刻应是谁也不认识谁的。

　　徐姣这才忍住了情绪，转而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向萧燃求助道：“公子，请您帮帮我们吧，我们是外地来投奔亲戚的，结果竟被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缠上了。”

　　萧燃摆摆手道：“哎，姑娘，你可真是找错人了，这滦城，我也是初来乍到啊！哪能说得动赵家的赵公子呢？”

　　那名赵公子今日被萧燃这个外来户赢了一把大的，本来心气就不顺，偏这萧燃被梁孝请去了三楼，一下子就变成了他得罪不起的人，只能到街上随便找不敢惹事的小娘子撒气，谁知竟又被萧燃碰上了。一把子火气攒到现在，气得他指着萧燃的鼻子骂道：“姓陈的，别以为你被三楼的大人看上爷就怕了你了，这滦城里面谁说了算还说不准呢！”

　　“哟！”萧燃拔高了语调：“那可是奇了，鄙人刚来滦城还不太清楚，莫非这滦城谁说了算，要靠你们赵家来定？”

　　赵公子被萧燃的话架起来，一时间表情十分精彩。一旁赵家的家奴见势不妙，赶忙戳戳自家公子，悄声说：“公子，此处离百戏坊不远，万一让那位听见了，不好交代。”

　　赵公子眼见着今日讨不着好，只得仓皇而去，走之前还留下一句：“你给爷等着，早晚收拾你！”

　　挑事的人跑了，围观的人自然散去。陈清明和徐姣放下心来，这才要去跟他们二人打招呼。结果萧燃竟朝徐姣拱了拱手：“小姐，方才没吓着您吧？”

　　陈清明和徐姣心里皆是一惊：这附近还有旁人！

　　还好她们二人反应都很快。徐姣赶忙拿出了自己的小姐样子，装模做样地道谢：“方才多谢公子了，不知公子家住何处，日后我们好去道谢。”

　　这话说的，一旁的王狗听了都想笑——好似她们不知道萧燃在哪里落脚似的。徐姣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看。当然了，旁人可能觉得她看的是萧燃，实际上，她盯的分明是萧燃身后的徐骁。

　　徐骁轻咳一声，假装没瞧见徐姣的目光，把脸转向了别处。徐姣见了，郁闷地收回视线，继续低头行她的谢礼。

　　此处不是个说心窝子话的好地方，萧燃连忙将徐姣扶起，与她“公子、小姐”地演了一会儿，便如其他第一次见面的人一般，分向两端离去了。

　　着实是个公子佳人偶遇的好戏码。远处的那顶华丽的小轿里的人看戏看了个够，直到轿外的侍从提醒道：“殿下，咱们该回府了。”轿子里的人才应道：“嗯，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