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上春》冷灰色的塔

51、百戏 滦城里最好

　　陈清明是等到萧燃带着徐骁和王狗声势浩大地出了门，才找机会从别院里溜了出来。反正除了王狗，没人知道昨晚上萧燃屋里还多藏了个人。

　　她一夜未归，料想到徐姣一定会担心，于是先沿着昨日的约定去她们落脚的地方。

　　刚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桌边打着瞌睡等她的徐姣。

　　“清明？”徐姣睡得并不熟，听见有人进来她便迷迷瞪瞪地醒了。还没睁开眼，她就先叫出了陈清明的名字。听到有人应声，她才真正的清醒过来：“真的是你回来了？！”

　　徐姣从桌边蹦起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围着陈清明看。

　　陈清明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姣姣，昨夜没回，也忘了让王狗给你捎信。”

　　哪儿还顾得上啊。

　　徐姣是知道她的去向的，但知道不代表不担心。更何况，陈清明昨天看着可不像是平日里冷静的样子。进城那一路，几个听风营的人都噤若寒蝉，生怕说错话惹得陈清明不快。也就是徐姣和她是一家子的，才敢时不时拿话逗她。

　　徐姣是了解陈清明的，她是怕她犯傻。

　　不过，这会儿围着陈清明看了一圈，徐姣确定她仍好好地穿着昨日的衣服，这才稍稍放了心，佯装不满道：“我还以为你被那死老六绑了不放出来呢！”

　　闻言，陈清明脸微微红了一红。

　　徐姣：“？”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徐姣还不知道自己把这件事情完全想反了，她“啧啧”着摇头，直骂萧燃这个坏心眼儿的。陈清明想为萧燃辩解，又实在是说不出口，好一顿结巴憋劲，直到她脸红得像喝醉了，徐姣才大发善心地放过她，转而问起了另一个人：“那大哥呢？你见到他了吗？”

　　……陈清明的害羞之上又狠狠加了一层尴尬。

　　什么大哥呀，她都完全忘了这档子事儿。要不是徐姣问起，她都完全忘了那别院里还住着个徐骁。

　　于是她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大哥，大哥也还好……还好的。”

　　徐姣一撇嘴，爬在了桌子上。她的声音听起来郁闷极了：“这一个多月来，大哥跟我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可是那晚我也是第一次见大哥把人那样……明明我都跟他道歉了呀！他咋还不原谅我！”

　　徐姣说的是最近徐骁一直疏远她的事儿。

　　隋礼泽被徐骁砍成半个人棍之后没几天，徐姣就当面找他道了歉。她心里清楚，当时情势紧急，大哥肯定是怕她出了什么事，才会那般发疯。她也知道，自己恐惧的眼神让大哥伤了心。但……他是徐骁啊，是跟她一样姓徐的大哥呀！怎么她只是犯了一点错，就再也不愿意与她亲近了呢？

　　陈清明知晓她的苦闷，却不明白徐骁是怎么想的。于是她劝徐姣：“骁哥可能是这些日子军务太忙了，没顾得上你。这会儿滦城里的深浅还不知道，咱们不好贸然相认，等出了滦城，一定让他好好同你说。”

　　*

　　萧燃三人上午本打算先去拜会祁世杰，再看看能不能探听一下滦城世家准备怎么应对城外承安太子的数万大军，结果竟碰了一鼻子灰。昨日给他们开门、引路那人说，祁王今日正跟世家长老们商议要事，无关人等不得打扰。

　　萧燃一挑眉：昨日还待他如座上宾，今日就是无关人等了？这姓祁的还真是生怕别人多占他一分便宜。

　　不过这倒不要紧，王狗已把收到的消息汇报给了萧燃，说是几大世家的公子平日里都爱去城里的百戏坊玩乐，见不到祁世杰，去会会这群公子哥也不错。

　　没多久，他们就到了百戏坊门口。

　　王狗恭恭敬敬道：“少爷，这里就是百戏坊了。”

　　萧燃毫无顾忌地亮着微肿的下唇，朗声道：“走，陪本少爷进去玩玩！”便大踏步走了进去。

　　别看城里城外都有要饭的百姓来回游荡，但这滦城里最好玩的地方，依然是日日人声鼎沸。

　　其实这市井里的百戏，多是普通百姓给自己找的乐子。听听说书人讲故事，看看杂技班子耍大刀，听美了看美了，扔一两个铜板进那些表演人的帽子里，就算是这一家人最大的玩乐开销了。

　　但这滦城里的百戏坊却远不止那么回事儿。

　　坊里分为楼上楼下三大层。最下这层是最热闹的，吐火吞刀的，说书唱戏的，甚至还有几个猜骰子的桌子。不管是哪处热闹，都时不时发出一阵阵欢呼，赏钱就哗啦啦响了一地。

　　二楼热闹劲儿要稍逊一些。这倒不是因为人少，而是因为去二楼的楼梯口有人把守。你如果想上去，先得拿出在一楼消费二十两银的票单，才有登楼的资格。因此，大部分家里有点小钱的人，都只在一楼乐呵乐呵，只有那些能跟几大世家攀上亲戚的，才舍得掏这二十两。

　　不过二楼的玩乐项目显然也不少。投壶、弹棋、斗叶子，都是公子们最爱玩的。

　　不过最高最贵的三楼，在这番热闹中倒显得格格不入了。因为它不吵不闹，只有一点琵琶声隔着木窗和纱帘传了出来。

　　王狗附在萧燃耳边：“少爷，咱们的人打听到，百戏坊三楼只能梁孝和他允准的人上去，今日应是他来了。”

　　萧燃笑笑：“无事，我们先在下面玩玩。”

　　萧燃说玩玩，那就是真的玩玩。他不去看那些搏命赚钱的杂耍，只往那些猜骰子的桌子上凑。说来倒也神奇，但凡他下注，十有八胜，就算是输的那两把，也都是下的小赌注。没多一会儿，他们手上的本钱就攒了十多两。

　　王狗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心道他们家太子殿下要是不来一统天下，恐怕能让这大周朝的赌场全都赔个底儿掉。徐骁倒是见怪不怪：萧燃自小就是个会玩的，不光是猜骰子，连投壶那些把戏，他也是上手就来。

　　要不是徐奎平日里管他们管的严，恐怕他早就在雄关城的赌坊里称霸了。

　　差点被当成赌王的萧燃不在意王狗如何震惊，他虽然擅长玩这些，却并不着迷。就算小时候一时兴起在雄关城里玩过几年，如今也冷淡了。

　　更何况，他在江南呆的那两年，亲眼见了他的好父皇如何让满宫的人陪自己玩这些东西，他又怎么可能乐意让自己变成那副样子呢。

　　等到手上的本钱有二十两的时候，萧燃便大手一挥，都便宜了百戏坊一楼负责发票单的人。那人见萧燃虽然赌钱厉害，却并不往兜里揣，而是一股脑地花了出去，只当他是个不知赚钱艰辛的纨绔，当即给他写了一张票单，放他去了二楼。

　　王狗不做人事那几年，也去赌坊赌过钱，深知这二十两赌金有多难得，搞得他直到踩上二楼的楼板，都还在心疼那转瞬即逝的二十两。徐骁在旁边偷偷敲他的头：“行了，你家少爷就值这二十两么？”

　　王狗一想，也是，他现在可是大名鼎鼎承安太子的人，哪能连区区二十两都舍不得。这才把眼神从一楼的赌桌上拔回来，专心看二楼的情况。

　　见萧燃从一楼赌钱赌了上来，二楼的公子哥们有些鄙夷。他们都是进门就直接扔钱领票单的，哪有萧燃这种，兜里没多少钱，还非要往二楼闯的呢？真给他们这些世家子掉价。

　　但萧燃可不惯他们这些毛病。天底下，还有哪个公子哥能大得过皇帝的亲儿子呢？于是乎，萧燃摆起架子，又把二楼的人赢了个遍。

　　这帮少爷从小被惯到大，哪见过这种恨不得把他们里衣都赢光的架势，纷纷输得面红耳赤，再也没了先前潇洒风流的气度。

　　有个连鞋袜都典给萧燃的公子，自觉已经丢脸丢到家了，也无所谓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直嚷着要叫他爷爷来收拾萧燃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这可正合萧燃心意。他做出一副颇为来劲的样子，“咵嚓”一下跳到了他们方才斗叶子的牌桌上，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骂：“老子是祁王殿下的门客，怕你这个没根基的东西？！”一边骂，还一边软绵绵地舞了两下拳头，让人一瞧就是个虚有其表的银样镴枪头。

　　萧燃演得起劲，徐骁和王狗只能板着脸配合。他俩假装没见到有人偷偷溜去了三楼，只一个去拦萧燃，一个去挡方才叫嚣那人。一时间一楼的人也不赌钱了，也不看杂技了，纷纷抬头看二楼的这场热闹。

　　不一会儿，一个侍从便从三楼上下来。那些公子哥见了他，纷纷止住了叫嚷声，面上却有不少得意之色，那意思大概是：等着吧，能收拾你的人来了！

　　但那侍从却朝向萧燃鞠了一躬：“陈公子，殿下请您到三楼一叙。”

　　这下不管是一楼还是二楼的人都傻了眼。方才他说自己是祁王的门客，几乎没几个人当真，都等着看梁孝收拾他。然而现在梁孝竟亲自派人下来请他，莫非此人竟真有什么本事？

　　萧燃计谋成功，得意地给徐骁和王狗使了个眼色。而后便一抖凌乱的外袍，鼻孔朝天地跟着那个侍从上了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