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上春》塔塔123

5、礼物 陈清明看着

　　天光微亮。

　　“清明！快跟我去上早功！”徐姣兴致勃勃地推开了陈清明的房门。

　　屋里没有动静。徐姣以为陈清明还在睡，坏心眼地上前，准备吓她一吓。

　　“哈！小懒……猪……”徐姣“唰”地一下撩开床帘，本欲笑话陈清明的话一下子被她硬生生摁在了嗓子眼里，又强行换了一副温柔的声音：“清明，你怎么啦？”

　　眼前的陈清明顶着两个拇指肚大的黑眼圈，正抱着小豹，坐在床榻的最角落里直愣愣地发呆。

　　徐姣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上前握她冰凉的手：“清明，发生什么事了？是做噩梦了吗？”

　　陈清明回过神来，见徐姣正一脸关切地盯着自己，她扯出一个微乎其微的笑容，回握了一下徐姣的手：“没事，第一次睡这么好的床，有些睡不着。”

　　徐姣的心里一下子涌上来一股心酸，赶紧合着被子上前抱住陈清明：“没事了，以后都是这样的好日子。”

　　陈清明坐在软和的被子里，徐姣抱得她又紧又暖，生生帮她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冷意。

　　两个小女孩儿这样依偎了一会儿，屋外传来徐骁叫徐姣起床的声音。徐姣正准备帮陈清明找个借口多歇一天，谁知她摇摇头说：“不要紧的，姣姣，我还没上过早功呢，你就带我去见识一下吧？”

　　徐姣见陈清明说的认真，伸手在她眼下的两个大黑眼圈上戳了戳，无奈地应了下来。

　　*

　　演武场。

　　此处场地离徐府不远，大概是徐将军专门弄来练兵的。徐骁带着陈清明和徐姣赶到的时候，士兵们已经练出了一身热汗，正准备整队跟着徐奎去巡城。

　　徐奎见徐姣和陈清明来了，便让手下人先自行整顿，他则带着一名打扮利落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

　　徐姣和徐骁见了那名男子，都老老实实喊道：“赵师父。”

　　被称作师父的中年男子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眼生的陈清明：“你就是将军说的那个新来的丫头吧？”

　　陈清明见他朝自己说话，赶忙也跟着应声：“赵师父。”

　　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被徐姣的顽劣性子磋磨得太久，赵师父一看陈清明的乖巧样子，就心生喜欢。他看向徐奎，笑着作揖道：“将军，这丫头看起来可比咱们家姣姣听话多了啊？”

　　徐姣听师父张口就是编排，恨不得立刻给自己辩驳一番。但是昨天她才得罪过徐奎这个脾气火爆的亲爹，为免真的挨揍，只得像哑巴似的吃一顿苦苦的黄连了。

　　徐奎瞧着陈清明这丫头刚来，还没怎么着呢，自家闺女就已经是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心里满意地想，可算来了个能压制住这小魔头的了。

　　他转而对陈清明温和道：“丫头，以后你就陪着姣姣一块，和赵师父学本事吧。”

　　陈清明心生感激，直接利索地跪下给徐奎磕了个头，道：“遵命，将军。”

　　见陈清明十分懂事，并不似一般小女娃那样怯生生地，也不因徐姣的撑腰而自满，徐奎心里对这个野丫头欣赏更甚：“丫头，姣姣平日里被我们宠惯了，既然她带你回来，你就是跟我们家有缘。以后出来进去，还要麻烦你多看顾她一些。”

　　陈清明面上一凛，也不多说些花里胡哨的话，只是更加郑重地点头：“嗯！”

　　徐奎点点头，把徐姣和陈清明一并交给赵师父，便带着徐骁和其他已经整好队伍的士兵出门日常巡城去了。

　　徐奎说的让陈清明跟着学本事，倒真不是什么客套话。

　　他从一个小兵卒到现在独守一城，全靠自己一点一滴打拼而来。虽不期待两个儿女都像他一样遭当兵的罪，但也希望他们能有傍身立命之本。

　　于是乎，在徐骁够格跟着巡城后，徐大将军的注意力便放到了日日都闲不住、就差把徐府闹翻天的徐姣身上。

　　如今的徐姣，不仅每天都要到演武场上练早功，还得去学堂跟着夫子念书，还得应付林姨时不时找来的礼仪嬷嬷。用徐姣自己的话说，她爹这是要把她练成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形大骰子，怎么甩都有面。

　　无奈这位大小姐实在天性顽劣，念书和礼仪都学得一塌糊涂，也就练武的时候还比较感兴趣。但她心浮气躁，学会一点招式就忙着出门显摆，这才在偷偷出城抓狼的时候救了陈清明。

　　幸好，有了踏实稳重的陈清明跟着，徐姣比之前听话了许多。不过，徐姣的听话不是突然转性，而是另有原因——她一直想着，她从小就熟悉的这些那些的事儿，陈清明以往肯定都没见过，她得带着她多看看，把以往十来年没经历过的都补上才行。

　　徐姣对陈清明这样好，徐奎态度上对陈清明也不乏认可，这让她在徐府的日子过得像梦一样。

　　府里的下人不多，多为雄关城徐奎一同守城的手下。徐奎和徐姣不拿陈清明当丫鬟下人，他们自然也愿意多给她一份尊重。

　　而徐骁和徐奎一样，只要陈清明好好照顾着徐姣，就已经足够满意。林姨这个当家夫人则是笑眯眯地给陈清明拿了件和徐姣身穿的样式差不多的劲装短打，说是陪着徐姣出门方便些。

　　只有萧燃听见徐姣硬要让陈清明叫她姐姐，笑话了她好一阵儿“为小不尊”。

　　徐姣脾气急又不占理，见萧燃笑话她，她一时骂不过，只好拽着陈清明气哄哄地走了。

　　*

　　陈清明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忙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赵师父的早功不必多说，是陈清明学得最扎实的。她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盐碱地，一点点水滴进去，都会被她吸收个彻底。赵师父见她练得好，主动去秉明了徐奎。徐奎则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煅体洗筋的册子，让她跟着赵师父多学学。

　　陈清明接过册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一天就把里面练武的法子全学会。可惜这“秘籍”不只有招式图，还有不少字。陈清明一个都不认识，急得抓耳挠腮，总是要在学堂后拉着夫子问个没完。

　　最可怜的当属徐姣。她本以为自己终于得了个亲近的玩伴，起初还兴致勃勃拉着陈清明一起早起。谁知没过几日，她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清明——”演武场上的士兵们早就晨练完毕，巡城去了，只剩徐姣撒娇黏糊的抱怨声：“什么时候回去找小豹玩啊——”

　　陈清明扎着马步，手上还吊了两块砖头，哆嗦着气息回答：“赵师父、不是说、要再扎满一炷香才下课吗……”

　　“呃啊——”早早扔了砖头的徐姣瘫在一旁哀嚎。

　　她没想到陈清明竟然是个死心眼，赵师父怎么训她就怎么练，连扎个马步都老老实实往那一站，一点不带浑水摸鱼的。

　　小豹这几天刚跟她熟悉些，她正有热乎劲儿呢。谁知道赵师父都抹着汗走了，陈清明还是乖乖地蹲她的马步。她又怕陈清明刚进徐府，人生地不熟，也不敢留她一个人在这，只好在一旁抓耳挠腮地等这一炷香烧完。

　　正当徐姣百无聊赖之时，萧燃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点没正形地嗑着。徐姣一见他那副悠闲样子心气更不顺，故意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他。

　　早已听说徐姣硬认干妹妹这一壮举的萧燃施施然道：“姣姣姐姐果然厉害，马步都比别人扎得快一些。”

　　扎马步哪有什么快慢，这人无非是故意嘴贱调侃徐姣。陈清明在一旁听得想笑，又怕一笑两条腿会更哆嗦，只好努力咬牙憋住。

　　徐姣是忍不了一点的性子，见萧燃主动来自己眼前碰瓷，挥拳便去打他拿瓜子的那只手。但萧燃比她反应更快，一个闪身便躲到陈清明身侧。徐姣怕不小心打到陈清明，只好气红了脸怒骂：“躲在清明背后算什么本事！”

　　萧燃全然没有靠女孩躲险的羞耻，反而浑不在意地说：“清明连我裤子都差点扒了，她替我挡挡怎么了？”

　　“咳咳咳！！！”陈清明被这番石破天惊的胡说八道吓得不轻，面红耳赤地猛咳了好几下。手上腿上都跟着脱了力，再也拿不稳砖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徐姣见状，赶忙上前扶她。随口讲笑的萧燃也没想到她这么不经逗，跟着连说好几句“对不住。”

　　陈清明尚还没习惯被人这样关照，只顾着局促地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就是呛到了。”

　　“什么呛到！还不都是被这个缺德鬼吓的！”徐姣替她打抱不平。理亏的萧燃难得没有反驳徐姣，乖乖地挨了这顿骂。

　　缓过气来的陈清明倒是没有要责怪萧燃的意思，毕竟进徐府那天确实是她……算了，还是别想了！

　　她见旁边的香还没有燃完，便重新拾起砖头，想要接着扎马步。徐姣已经见怪不怪，萧燃则在一旁奇道：“清明，你不累吗？”

　　陈清明只说：“累的，不过赵师父要我们练完这炷香。小……姣姣多休息一会儿，我先替她练练。”

　　徐姣听她这么说，在旁边简直气了个倒仰：“都说了我是姐姐！！！”

　　萧燃被徐姣奇特的关注点逗得哈哈大笑了一阵，好不容易笑够了才起身对陈清明说：“清明，我看你身形灵巧，回头我跟赵师父说说，再多给你找几个灵活为主的步法练练。”

　　虽然萧燃跟自己同岁，但陈清明听徐姣说过，他的功夫比年长几岁的徐骁还要厉害些，因此被他这么一肯定，陈清明心里有些高兴，不免期待起那些还没见过的步法来。

　　徐姣上前一把搂过陈清明，指一指头顶上亮堂堂的太阳，打断她思考的进程：什么时辰了都，不准再寻思练功的事儿了！香已经烧完了，走，咱回自己屋看小豹去！”

　　再看那炷香，哪是烧完了，分明是被徐姣撅断后倒插进了香炉里。陈清明见状，只好顺着徐姣的力气往回走，正准备跟萧燃道别，才发现他也跟了上来：“我也是小豹的朋友，我也去！”

　　徐姣反对无效，三个小大人围着小豹逗了个尽兴，直把小豹累得呼呼大睡，再也懒得搭理他们。

　　第二天一早，萧燃把一根蛇皮做成的鞭子和一套腾挪走位的步法图递给了陈清明：“我听赵叔说，你好像对用鞭子感兴趣。正好我那里有一根用不着的皮鞭，你拿去玩玩。”

　　陈清明看着那根精致、崭新的鞭子，有些哑然。

　　*

　　那还是陪徐姣一起练功的第一天。赵师父在下课后问她喜欢演武场上的哪样兵器，好给她找几把现成的练练手。陈清明瞅了瞅那排锃光瓦亮的刀枪剑戟，脑子里不知怎么想起了被屠村那晚那个男人塞在后腰里的那条鞭子。

　　赵师父一时犯难，毕竟平时演武场上都是男人，往日的徐姣又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哪有适合一个小女孩儿用的鞭子，只好让陈清明先等几天。

　　原本陈清明已经十分不好意思，觉得自己随口一说的请求，给赵师父添了麻烦，赶忙说自己学什么都行。没想到这件事不知怎么被萧燃听了去，这根崭新的长鞭就到了她手里。

　　陈清明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称得上是“礼物”的东西，忙双手接过，对萧燃认真道谢：“谢谢六哥。”

　　萧燃一挑眉，没再说什么不正经的调笑话，而是接了她这句郑重其事的谢。要走的时候，他顿了顿脚步，又回身对陈清明说道：“徐将军家里都是好人，你安心在这呆着，权当自己家就行。”

　　陈清明想起徐姣张牙舞爪的可爱样子，笑了笑说：“嗯，清明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