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上春》塔塔123

2、偶遇 陈清明连滚

　　陈清明连滚带爬地从她长大的村子里逃了出来。

　　三天前的深夜，一队当兵的从天而降，将那个不到百人的小村子烧了个精光。

　　村里人的惨叫声刚在她耳边响起的时候，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还好彼时的陈清明虽然已长到12岁，但因为常年的忍饥挨饿，她身量瘦小，再加上人也机敏，及时找了一狭小的隐秘处躲了起来，这才逃过一劫。

　　她带着一点断壁残垣中翻出来的干粮，怀里夹着只山里捡来的、黑猫一般的小兽，顶着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和差点将她卷了去的山洪，一路跌跌撞撞，才终于从一重重的山里走了出来。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雨过天晴，她终于摸到了还算宽敞的大路。陈清明长舒一口气，把那小兽从怀里拎出来，躺在大路边晒太阳。连日的折腾，她和小东西都已饿得饥肠辘辘。陈清明从怀里翻出那点儿已经泡得有些浮囊的干粮，准备一人一兽将其分了吃掉。

　　*

　　“喂！那小孩儿！把身上的吃食都给我交、交出来！”还没等她把干粮掰碎，三五个流民模样的男人从旁边的草里跳了出来。为首的一个拿着把镰刀，正冲着她比划。

　　原本被太阳晒出了些暖意的陈清明觉得身上有些发寒。别看这几个人也是面黄肌瘦的，但如果要和他们硬碰硬，自己没有一点胜算。

　　旁边的小兽正冲着那几个人龇牙咧嘴地刨地，陈清明不想激怒他们，便慢慢地将手里的干粮递出去，谄笑着向对方示好：“大哥，就剩这点饼了，您拿去吧……”

　　旁边一人趴在拿镰刀那人的耳边言语了几句，拿镰刀那人便神情更恶地道：“把你旁边那个小畜生留、留下，让我们吃顿饱的，你就可以走、走、走了！”

　　陈清明声音里带着哀求和哽咽：“大哥，它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求您放过它吧……”

　　“少废话！”那人举着生锈的镰刀挥到陈清明面前：“再、再讨价还价，你这条命也给、给、给老子留下！”

　　“呜哇——”陈清明从小在山野间穿梭来去，对细微的动静格外敏锐。她眼尖地发现那人拿镰刀的手有些哆嗦，心里有了底，便更大声地嚎哭了起来：“大哥别杀我，别杀我！这小畜生你们要，给你们就是了……”说着，她便弯腰要将小兽抱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陈清明趁着弯腰把小兽搂在手里的机会，抓起一把脚边的泥巴水就狠狠甩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打在拿镰刀那人的眼睛里。

　　那几人一时间只顾着咒骂嚎叫，陈清明瞅准了机会，夹起小兽一个反身，撒开了腿没命地跑。

　　那几个流民大概也是饿的狠了，好不容易以为自己能吃上一顿肉，谁知道竟被一个小孩啄了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朝着陈清明逃命的方向就追了上去。

　　陈清明人长得瘦，两条细溜的腿跑得飞快，但一个半大的小孩淋了三天雨，跑起来难免脚步发飘。身后几人怎么也不肯放过她，追得她口里发苦。听见身后骂声渐进，她控制不住地回头看去，谁知只是一眼没看脚下，便被一根雨水冲刷出来的树根狠狠绊倒在地。

　　“嗷呜……”怀里的小兽被她甩了出去，肯定是跌得狠了，它可怜地哀叫起来。

　　不等陈清明爬起来再跑，那几个男人便将她团团围住。

　　“呼——呼——再跑！老子弄死你！”
　　“大哥，你瞧，这还是个小娘子呢！”
　　“哼哼，那别、别弄死了，让弟兄们都快活快、快活！”

　　听着这群人不怀好意的笑声，陈清明心道不好，往头上一摸，才知刚才摔得那一跤把包好的发髻摔散了。而那几个流民，眼神里已经带上了血腥之色。说话间，便伸手要来抓她。

　　眼见着几只脏手离她越来越近，陈清明已经退无可退。她咬紧牙关，脸色发白，准备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咻——咻！”

　　破空之声擦着陈清明耳侧响起，而刚才还猩红着眼准备扯她衣服的其中一人，已经被一支利箭当场射穿眼窝钉在地上，没了声息。

　　周遭的空气静了一瞬，只有那支见了血的箭，尾羽还带着余威在颤动。

　　“……逃……快逃！！！”剩下的几人顾不得收拾同伴的尸体，四散而逃，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

　　陈清明牙齿打着颤，向箭射过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有马有车的一行人向她走了过来。

　　“烦死了！怎么又是你射中的！”先说话的是一名少女，只见她穿一身鲜亮的劲装，脚步匆匆赶到她面前，关切地问：“你怎么样？他们没有伤到你吧？”

　　“刚才吓死我了，差点没来得及！”少女叽叽喳喳一通关怀，陈清明仍愣在当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少女好似完全不在意陈清明身上都是泥巴水，伸手将她拉了起来：“虽说这人不是我射死的，但要不是我发现你在此处，还救不了你呢！你可也别忘了感谢我！你说是不是，六哥！”

　　少女本来是在对陈清明说话，说到最后一句，却是在向后面的人喊话。陈清明顺着她的眼神向后看去，才发现跟少女一起来的人里面有一风度翩翩、长相英俊的少年，少女跟他说话时，他正在不紧不慢地收弓。

　　这便是萧燃了。

　　*

　　见少年没有搭话，少女又转回来跟陈清明说道：“刚才这支箭，就是我那六哥射的！我、我本也想帮你射死几个坏东西，但我的箭术才刚开始练呢……”

　　说着说着，少女的语气变得不好意思起来，陈清明顺着她的视线往地上看去，才发现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还扎着一只单愣愣的箭。刚才的另一声破空，便是这支箭发出来的。

　　“好好好，都是徐大小姐慧眼如炬，萧某才能借光救人！”说话间，那少年已牵着马走上前来。他对着陈清明一点头，说：“这人死有余辜，姑娘，你别害怕。”

　　“我……我不怕。”陈清明清了清嗓子，回答道。

　　“呀！原来你不是哑巴！那你咋不说话！”少女一惊一乍地叫起来。

　　“是你话太多了，人家姑娘根本插不上话好吗？”少年在一旁提醒道。

　　“你放屁！”少女虽然穿得光鲜亮丽，一看就是大家闺秀，但脱口而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那少年懒得和她拌嘴，转而顶着一张俊脸，和颜悦色地关怀陈清明：“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被这些人欺负呢？”

　　陈清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不由得有些脸红。不过既然救命恩人问起，她便把自己家破人亡的倒霉事跟眼前这二人简单说了说。

　　待说到自己叫“陈清明”时，那少女眼前一亮，夸了句：“真是个清爽的好名字！”

　　少年也跟着赞道：“名含清明，心亦澄澈，的确是个好名字。”

　　陈清明还是第一次在“晦气”二字以外听到有人说自己名字好听，一时之间竟有些羞赧，只顾着挠着一头乱发憨笑。

　　正当这时，方才那只被摔疼了的小兽终于站了起来，抓着陈清明的裤腿就要往上爬。女见其眼前一亮，直接上前拎起了它的后脖颈：“咦，这怎么有只小猫？”

　　小兽刚被摔了个天昏地暗，好不容易爬起来找陈清明，谁知又被那少女拿捏住了后颈的软肉，顿时不满地挣扎起来。陈清明见状，赶忙将它接过来，说：“是我逃难前捡的。”

　　陈清明将小兽紧紧捂在怀里，好似生怕被人多看一眼。而那少年则眼里带着笑盯了她一会儿，然后颇为玩味地拆穿她：“居然能捡一只小豹子，你这运气还真不错。”

　　陈清明一愣：他怎么知道……

　　少女没注意陈清明眼里的异色，得知这是只豹子，一下子兴趣更浓。可惜她已经得罪了那小豹子，无论怎么服软，它都一头扎进陈清明怀里不肯再出来。

　　陈清明有些尴尬。她未曾料到，这乍看之下跟只小黑猫没什么区别的幼豹竟这么容易就被认了出来，生怕多生事端，恨不得立刻告辞逃走。

　　眼见着少女围着陈清明怀里的幼兽转来转去，搞得她十分窘迫，旁边那好眼力的少年伸手揪住少女的衣领将她提得远了些，好心为陈清明解围：“别担心，这小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们不会抢。”

　　那少女原本在抢救她被牢牢捏紧的衣领，闻言赶紧也挣扎着露出一个让陈清明放心的表情。

　　陈清明松了一口气。她站起来，准备向两位救命恩人认认真真道个谢，准备再去寻那村里人说翻过山就能找到的繁华的镇子。这时那少年又开口道：“你刚才说这世上已没有你的亲人，那你愿意跟我……额，跟我们走吗？”

　　陈清明猛地抬头：他愿意带自己走？！

　　少年原本是想将她带回城里，找个好心的人家收留，同她热切的视线一撞，嘴里的话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别误会，我这妹妹缺个伴读，我看你俩年纪相仿，不如来我家，给她作个伴？”

　　那少女一听，也顾不得自己领子还在别人手里，高兴地大呼小叫：“好好好，我同意了！清明，你跟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