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78、新的人物线3 林筠的

　　林筠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出去的。
　　“冉伊诺同学，通过这段时间的交流，我认为你的基础和研究兴趣比较契合我的方向。如果最终决定来T师大，双选时可以将我作为第一志愿填报。保持联系。”
　　该说的都说了。
　　茶是新沏的龙井。今年春天头一茬，莫瑾上个月送来的。她当时还嫌这她破费，现在喝着觉得味道还不错。
　　她靠在椅背上，把杯盖掀开一条缝，任热气漫上来。然后她开始回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莫瑾那丫头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好像是四月的某天下午，忽然给她发微信问在不在办公室。来的时候提了一袋橘子，坐下就开始剥。东拉西扯聊了十几分钟，绕来绕去绕到“有个学生”。
　　林筠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莫瑾是她带了五年的学生，硕博连读。她太了解这丫头了。越是大事，越要拐弯抹角。
　　那天莫瑾说得倒也不多，就说有个学科教学的学生，初试第一，实习经历扎实，论文选题跟她的一体化方向对口。语气克制得很，句句都在正常推荐范围内。
　　但林筠听出来了。莫瑾在紧张。
　　那天莫瑾离开之后，橘子皮被一个一个叠成小方块，七八个摆在茶几上。
　　临走的时候，林筠说“让她发邮件过来吧”。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对。
　　林筠把材料翻了一遍。初试成绩、实习经历、论文方向。确实不错。
　　但不错归不错，她心里有顾虑。
　　她带过太多学生了。虽然初试高分进来，但是研究生三年做不出什么东西的，她见过不止一个。
　　考试能力不等于研究能力。面试被反超说明临场应变有短板，而做研究恰恰需要不断应对问题、调整方向。
　　如果这个学生只会背题、写标准答案，那带起来会非常吃力。
　　更让她警惕的是，莫瑾太用力了。
　　她清楚莫瑾的性格。
　　她觉得如果这个学生真的特别出色，就不用这么用力地推荐。莫瑾越用力，越说明这里面有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决定先按兵不动。
　　几天后，邮件到了。
　　林筠点开那封标题规规矩矩的自荐信，从头读到尾。然后她靠回椅背上，轻轻笑了一下。
　　莫瑾这个兔崽子。
　　这封邮件的思路框架，一看就是莫瑾指点过的。把实习里的真实问题放在中间做核心，把“研究方向”缩小成一个具体的、可以讨论的问题，最后一段不卑不亢地收住。这种结构，这种分寸感，这种不堆砌优点的克制——
　　分明就是莫瑾的手笔。
　　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
　　莫瑾读博的时候，第一次给她交论文初稿，被她打回去重写。
　　后来莫瑾慢慢学会了怎么组织材料、怎么把问题聚焦。
　　现在的莫瑾写项目申报书、写学术论文，都是这种风格。
　　至少这封邮件的底稿，经过过莫瑾的手。
　　但林筠没有因此就提高评价。恰恰相反，她再一次提高了警惕。
　　如果这个学生只会被莫瑾推着走，那她收过来之后，带的还是莫瑾，不是冉伊诺。
　　她需要看到这个学生自己的思考。
　　她给莫瑾发了一条：“邮件我看了。还可以。”
　　莫瑾秒回：“我就说吧。”
　　“别高兴太早。我还没答应收。”
　　那边不说话了。
　　林筠放下手机，重新打开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通过了冉伊诺的微信。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在观察这个学生。
　　她不会连续问问题。有时候丢一个问题过去，过半天再问下一个。她想看看这个学生是不是真的自己在主动想。
　　第一天的问答，她印象还不错。冉伊诺的态度让她有点好感。但还不够。
　　第二天她换了个方向，第三天的回答让林筠觉得这个学生至少是有分析问题的意识的。
　　但真正让她放下警惕的，是那个问题。
　　她问小伊：“让你研究生阶段重写你的论文方向，如果现在想，你打算怎么入手？”
　　这个问题很难。一个还没入学的研究生，没有上过研究方法课，没有系统读过文献。
　　她没指望小伊能给出多完整的方案。
　　小伊沉默了很久，最后回复的第一句话是：“我还没有想得很成熟。”
　　然后说了她初步的想法：从初中道法课里重复率比较高的主题入手，比对不同学段课标的认知层次差异，再看教学环节是否落实了这种差异。
　　“可能得先做这两个方向的比对，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一层。”
　　这个基础比她预想的要好。
　　而更重要的是，她说的这些，不像莫瑾教出来的。
　　莫瑾的风格更利落，更懂得在有限条件下做取舍。
　　这个学生更谨慎，更愿意多想几种可能。这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气质。
　　至少说明，这个学生没有被莫瑾完全塑形。
　　林筠把手机放下。
　　她端起茶杯，看着窗台上的文竹。
　　这盆文竹跟着她快二十年了。比她带过的学生还要久。
　　莫瑾来的时候这盆文竹还没这么高，摆在窗台角落，瘦瘦小小的一丛，不怎么起眼。
　　莫瑾每次来办公室，改论文改到烦了，就站起来去摆弄那盆文竹。给它转盆、掐黄叶、用喷壶往叶子上喷水。
　　林筠那时候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不说话。
　　她知道莫瑾在跟那盆文竹较劲。
　　论文改不出来，就折腾花盆出气。
　　有一次莫瑾快被骂哭了，蹲在窗台旁边深呼吸，手还不停地在给那棵文竹松土。
　　她当时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等莫瑾缓过来才递了一杯茶过去。
　　莫瑾接过去，喝了，然后说：“老师，我重写。”
　　莫瑾毕业之后，文竹也长大了。每年春天都抽新枝，甚至还换了一次盆。林筠一个人换盆的时候就想起来莫瑾——那个蹲在地上满手泥的博士生，会把最好的陶粒垫在盆底，然后把土按得实实的。
　　她一个人换盆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土填得不够紧。
　　这些事莫瑾不知道。林筠从来没跟她说过。
　　而现在，莫瑾给她送来了一棵新苗。
　　她不知道这棵新苗能长成什么样。但她知道，如果它愿意长，她会好好养。
　　傍晚的时候，她给冉伊诺发了那条消息。
　　她站起身，给文竹转了转方向。
　　然后她对着那盆文竹说了一句话。
　　“你带来的，可别给我养坏了。”
　　窗外天色暗下去了。傍晚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文竹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不急。
　　慢慢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