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75、重逢5 “嗯？

　　“嗯？”
　　音调微微上扬，有疑问，也有警告。
　　小伊立刻不敢动了。
　　她把身子重新摆正，腿重新伸直，甚至主动把腰往下沉了沉，手指把床单攥得更紧了。
　　莫瑾又落了两下。
　　“啪。”
　　“啪。”
　　这两下比前面三下更重了。小伊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已经偷偷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滑进床单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但她没有出声。她把脸埋在床单里，咬着牙，肩膀在微微发抖。
　　然后莫瑾停了一下。
　　戒尺轻轻搁在小伊身后，竹面贴着那片已经微微泛红的皮肤。小伊能感觉到姐姐微微俯身，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小伊，还好吗？”
　　问得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伊没有立马回答。
　　她把脸埋在床单里，不想让姐姐看到。她吸了吸鼻子，把脸用力埋了一下，然后带着哭腔闷闷地说：
　　“……姐姐，你继续吧。”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然后一只手落下来，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乖。”
　　戒尺重新抬起来。
　　小伊疼得哼哼唧唧的，每一下都能感觉到那个尖锐的痛感从皮肤表面直直地钻进去，然后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轨迹。
　　小伊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但她没有再动。两只手把床单抓得越来越紧，指节泛白，床单被攥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十下。
　　最后一下落下之后，戒尺停在了半空中。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只能听见小伊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莫瑾把戒尺放回床头柜，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她还保持着趴伏的姿势，上半身软软地趴在床沿，膝盖跪在地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偷偷地哭，哭得很小心，不想被听到。脖子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碎发黏在皮肤上，湿湿的。
　　她的手还攥着床单，床单被抓出了一大片揉皱的痕迹。
　　莫瑾看着那片被攥皱的床单，又看了看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有一个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了一块。
　　欣慰，也心疼。
　　这个小孩，明明疼得偷偷哭，明明怕得要缩，但还是把腰沉下去，乖乖忍着不动。
　　莫瑾俯下身，双手扶住小伊的胳膊，把她慢慢扶起来。
　　小伊站直的时候腿还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打晃。莫瑾一手扶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肩，把她往床上带了带。
　　“好了，姐姐给揉揉。”
　　小伊乖乖趴到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身后的灼烧感还在，皮肤像是被一层一层揭过，火辣辣地发烫。
　　莫瑾坐在床边，把手覆在那片发烫的位置上，掌心贴着皮肤，慢慢地揉。
　　“疼不疼？”
　　小伊点了点头，委屈巴巴的：“疼……没想到戒尺这么疼。”
　　莫瑾听完笑了一声。她伸手在小伊还没缓过来的屁股上又轻轻拍了一下。
　　“嘶。”小伊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呼，整个人随着这个力度往前弹了一下。
　　“这几下算什么。”莫瑾揉着的手没停，“现在考上了，以后咱们经常见面，挨得会比这个重多了。”
　　小伊听完，身后那个位置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下。她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屁股自己听懂了这句话。
　　害怕？期待？她说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莫瑾感觉到了那一下紧绷，嘴角弯了弯。
　　然后莫瑾又补充了一句话。
　　“如果你愿意这样下去的话。”
　　她停了一下。
　　“把自主权交给你自己。”
　　小伊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侧过头，想看身后的姐姐，但角度不够，只能看到莫瑾的半个侧脸。
　　莫瑾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压力，也没有玩笑。
　　“什么时候你想停，你说停，我们就停。什么时候你不想继续，你说不想，我们就不继续。你的身体，你的选择，你的决定权。”
　　“以前是你说需要我，我接住了。现在是你要不要让我继续接着你。这个决定，永远在你手上。”
　　小伊听着，心里一紧又一紧。
　　她转过头，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因为她的眼睛又在发热了。
　　她趴在床上，身后是姐姐温热的掌心在慢慢揉着那片发烫的皮肤，耳边是姐姐刚说的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响。
　　“把自主权交给你。”
　　这句话里带着一种很满的、暖的、膨胀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身后的灼热在姐姐的掌心下一点一点消退，变成一种麻麻的钝痛。
　　小伊点了点头。
　　“姐姐，我愿意的。”
　　莫瑾看着她，那双大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小伊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开口。
　　“姐姐。”
　　“嗯。”
　　“我好想你。”
　　那只揉着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又开始动了。
　　“这五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我不能联系你，我自己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早上列任务，晚上划掉。半夜偷懒没总结错题，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补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有点抖。
　　“初试完之后我一个人来了一趟T省，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我当时想，如果我没考上，我就真的没有脸再联系姐姐了。后来查成绩那天，我看到415分，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但是我不能。”
　　莫瑾没有打断她。她只是一边听，一边继续揉着。手掌的动作很轻，一直没有停。
　　“面试那天，我特别紧张。我甚至还在想会不会推开门看见的是姐姐哈哈。后来我进去面试，卡壳的时候也在想，如果是你，你会让我怎么说。”
　　“姐姐不是说过，姐姐一直在。”莫瑾的声音放得特别柔，她想象不到这个小孩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这些情绪的。
　　莫瑾把旁边叠好的被子拉过来，垫在小伊肚子下面，让她趴得更舒服一点。
　　“你已经考上研究生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开学之后要跟着导师做课题，要读文献，要写论文。你的学术基础不差，但学术写作还要练。文献综述不能只是罗列，要有自己的评述。研究问题要聚焦，方法和对象要对得上。”
　　小伊把脸侧过来，枕着胳膊，听她说。
　　“开学之后你会有自己的工位，可能会有师兄师姐带着你做项目。你性格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但也不用着急，先把手里的事做好，自然有人会注意到你。”
　　“嗯。”
　　小伊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一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
　　接下来她的任务就只剩下完成论文、答辩，然后毕业，等待开学。
　　“姐姐。”她小声叫了一下。
　　“嗯？”
　　“我以后读研了，你还会管我吗？”
　　莫瑾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猜。”
　　“我不知道。”小伊说，“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说会更严，但现在我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莫瑾看着小伊，那双眼睛里还是有一点点不确定，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怕被拒绝的小心。
　　然后她说：“你以后在T师大的日子，还长着呢。”
　　“研究生有研究生的规矩。文献要读多少、论文什么时候交、组会怎么汇报、学术规范是什么，这些我都会管。”
　　“你要是做得不好，我一样会说你。你要是犯错，我一样会罚你。”
　　“但是——”她补了一句，“这个假期，你可以先休息。你累了这么久，先好好放松一下。”
　　小伊听着，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所以你会教我，对吗？”
　　莫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正面回答，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说不定呢。”
　　小伊听到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整个亮了起来。
　　莫瑾看着她兴奋得逞的样子，哭笑不得。她没有想到，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就可以让这个小孩高兴成这样。
　　莫瑾继续给她揉着，手上的动作从最开始的有节奏，慢慢变成了一种没什么章法的、懒懒的、偶尔停一下的轻抚。像是揉着揉着，自己也有点困了。
　　小伊趴在枕头上，眼睛慢慢闭上了。她的呼吸慢慢拉长，变匀。
　　这次，姐姐真的在了。
　　莫瑾听着身边这个小孩平稳的呼吸声，在心里想，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她会带她，会管她，会看着她从一个研究生变成一个真正能站稳讲台的老师。
　　她会用疼痛，会严厉，会让她哭，也会在她哭完之后抱她。
　　她会一点点看着这个曾经在深夜发帖求助的小孩，长成能自己发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