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51、冲突3 拧巴回避型

　　收到。
　　她盯着那两个字。
　　冷冰冰的两个字，像一个机器人在自动回复。
　　她等了好一会儿，想看姐姐会不会再追一条什么过来。
　　没有。
　　她抿了抿嘴，把手机翻过去放到床上去充电，自己默默打开英语真题。
　　她告诉自己别在意。
　　她跟自己说，姐姐忙。她没空哄你，本来就是你没做对事，没资格让人家哄。
　　但心里那个委屈的小苗还是一点一点冒了出来，按都按不下去。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的交流退回到了最精简的模式。小伊每天发任务，莫瑾回“收到”。英语补上了，进度追回来了，但对话框里的温度好像不见了。
　　小伊有时候打完卡会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夏天的蓝莓园、翻到雪地公园的合照、翻到除夕夜那句“我的新年愿望里会有你”……
　　那些消息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心里堵得慌，但她不说。她不想给姐姐添麻烦，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黏人，她从小就习惯了把不舒服的事自己闷着。
　　小伊把每天的任务汇报写得更详细了，每一项任务后面都加上完成时间、错题数量、正确率变化。
　　她以为如果她做得足够好，姐姐会多回几个字。
　　但姐姐的回复还是“收到”。
　　她开始觉得自己像在往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扔石头。每一颗石头都精心打磨过，但井太深了，她听不到落地的回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姐姐是不是不想管她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姐姐说了不管怎样都不会不管她。
　　但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姐姐当初承诺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忙。
　　也许她不是不想管，是真的管不动了。
　　而自己最近表现又不好，不但偷懒还被抓了个正着。
　　理智告诉她姐姐只是忙，但那个更敏感的、患得患失的自己，正在被那种熟悉的恐惧慢慢吞噬。
　　她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全部压在枕头底下，压得死死的，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莫瑾是在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发现不对劲的。
　　她刚从命题组办公室回来，泡了一杯茶，靠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积压的消息一条一条处理完。
　　点进和小伊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几屏，发现自己这几天的回复全是“收到”。她什么都没问。而小伊也什么都没说。这个小孩把她的冷漠照单全收，然后自己消化掉了。
　　再看小伊发的任务汇报，每天都在变长，越来越详细，像是在用努力向她换取某种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给的东西。
　　像一个小孩在努力变乖顺，只是为了讨一块糖吃。
　　小孩是乖了，但是小孩在生闷气，或者说是在委屈，但是不敢说。
　　莫瑾点开输入框，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按住说话键。
　　“小伊。”
　　几秒后小伊的回复弹出来：“姐姐，我在的。”
　　她又打了一行字：“姐姐这几天忽略你了，愿不愿意和姐姐视频一下。”
　　小伊几乎是秒回：“好。”
　　视频接通的时候，小伊已经躲到了宿舍楼道里。
　　屏幕亮起来，她看到姐姐的样子——微微陷在沙发里，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
　　莫瑾看着屏幕里那个缩在墙角的女孩——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宿舍楼道里光线昏暗，身上穿着睡衣，外面只披了件外套。
　　“那天跑步腿酸不酸。”
　　“挺酸的。”小伊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但我真的知道错了。英语我不该偷懒，姐姐我在补了。”
　　然后谁都没有说话。视频里只有很轻的电流声。
　　小伊把脸转向墙壁，不敢看屏幕。
　　“是不是有点怪姐姐。”
　　小伊用力摇头，把头顶在膝盖上左右晃，闷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莫瑾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声音放得很轻。那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平时低，像是怕惊到她似的：“小伊，你是不是觉得姐姐最近不怎么理你，所以你就自己憋着，不想说。”
　　小伊还是摇头。她的睫毛上已经挂了一点水光，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眼泪憋回去。
　　“姐姐知道小伊心里有委屈，但小伊不想给姐姐添麻烦。所以今天姐姐来找小伊。”
　　小伊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这就是她心里憋着的东西。
　　她怕自己说出来，姐姐会觉得她太麻烦。她怕自己成为姐姐的负担。
　　莫瑾看着屏幕里那个缩成小小一团的小孩，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是姐姐做得不够。”
　　小伊倏地抬起头。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顺着下巴滴在手背上。
　　她用力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偷懒，我明明答应了姐姐要好好复习的，我还自作主张调整计划，我——”
　　“偷懒的事你已经挨罚了。挨完了就该翻篇。”莫瑾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处理完的事实，“现在说的是我让你受委屈这件事。你心里有气，但你不说。你怕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很麻烦。”
　　小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袖口按在眼睛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气。
　　姐姐把她的心事全看穿了。
　　她不说，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太在乎了。
　　她怕姐姐觉得她不够独立，又怕自己一说出来就会让姐姐更累。
　　“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对不起，我真的没想给你添麻烦。我就是觉得你这几天好像不想理我了。我知道你在忙，我知道你有很多事，但我还是忍不住觉得你在疏远我……我知道是我自己想太多了，你罚我跑完之后我还憋着气不跟你说。我太小孩子气了……”
　　“不是的。你需要被多关注一些，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小伊把脸从袖子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湿地粘在一起。“是我太过分了，明明是自己犯了错，还反过来怪姐姐不理我……姐姐我好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每个人都会有情绪，我也会有。你说出来是对的，不说，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最近确实太忙了。工作上的事情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复杂，但这不是故意忽视你的借口。我应该提前跟你说的。以后我会尽量告诉你我这边的安排，这样你不会觉得我在疏远你了。”
　　小伊看着屏幕。姐姐在跟她道歉。
　　姐姐在认真地告诉她：是我做得不够，我应该提前跟你说清楚。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憋在心里的气，像一个气球被针戳了一下，慢慢慢慢地瘪了下去。
　　她的眼泪还在流，她点了点头，鼻子还塞着，声音哑哑的：“姐姐，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以后有情绪会跟你说，不会再自己闷着了。”
　　莫瑾看着她，那双眼底发青的大眼睛里终于漾开一点笑意，很轻很浅。
　　“好。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考研就剩最后这一段了。该复习的你已经复习得差不多了，现在就是稳住心态。不要太焦虑，按计划走，你能考好。”
　　小伊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莫瑾往前倾了倾身子，“等考完，姐姐在T省等着你。”
　　小伊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到了耳根。
　　屏幕那头，莫瑾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也一点一点弯起来。
　　手机屏幕把光和对方都分别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窗外月光很薄，透过蓝色的窗帘射到小伊身上。
　　小伊刚给姐姐发了“晚安”，姐姐也回了“晚安”。她闭上眼睛，心里很安静。
　　明天，她会早起、做题、背书、查缺补漏，一步一步走到考研那天。
　　她知道，姐姐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