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是疼出来的》写予隐

30、心声（小伊视角） 小伊是

　　小伊是被身后的酸胀感叫醒的。
　　身体比闹钟先醒了过来。
　　她翻了个身想侧躺，压到的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又老老实实趴了回去。
　　脸埋在枕头里，闭着眼，脑子还没完全转起来，身体已经把昨天的事一件一件还给了她——宾馆房间的暖气，姐姐挽到肘弯的灰色袖子，自己趴在姐姐腿上时的触感，还有那五十下，一下一下，把她从连续几天的失眠和麻木里生生拽了出来。
　　疼。
　　一种很确定的、有边界的、已经结束了的酸胀。
　　食堂的疙瘩汤还冒着热气，小伊今天多买了一根油条，打算慢慢吃。
　　她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坐下的一瞬间又差点弹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挪到大腿后侧，疼得龇牙咧嘴。
　　她把油条撕成一小节一小节的，泡到还在冒着热气的汤里。
　　她咬了一口油条，泡软的部分在齿间塌下去，温热的油香混着疙瘩汤的咸鲜。她嚼得很慢，脑子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没有答案。
　　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听大人讲故事，讲小孩子不听话被惩罚的情节，她的耳朵就会竖起来。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心被轻轻捏了一下的感觉。她会装作若无其事，把脸转向别处，怕旁边的人从她眼睛里看出什么来。
　　第一次心乱，是因为一个偶然。
　　她搜“小时偷针大时偷金”，网页的相关搜索里跳出一个词条——“打针的故事”。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得又快又闷。她点进去了。内容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把页面关掉之后，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小学时候她会给自己定标准，每次发成绩，考砸了会有一种奇怪的、说不出口的冲动。
　　她会趁父母不在家，偷偷举起扫床刷，对准自己的身体比划。但是每次看着身体上的颜色，心里有个地方却还是空的，像没碰着。
　　自己对自己是没用的，因为自己定的规则随时可以反悔，自己力度随时可以放轻，自己和自己之间，没有那个“不可以商量”的人。
　　后来她从手机上知道了一些词。那些深夜搜索“训诫”“管教”“小圈”的记录，每一条看完之后都要从浏览历史里删干净。有时候还会在搜索记录里打几个无关紧要的词，把刚才搜的东西压下去。
　　每次看完，身体里的那个小人像是终于吃饱了一顿饭。但吃饱之后跟着的不是满足，是羞耻。
　　她害怕。
　　她觉得自己恶心。
　　她怕别人知道后觉得她奇怪。
　　她只会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再看了。但以后不只是明天一天，是下个星期，或者下个月，或者下一次考砸了之后，那个冲动又会冒出来，她就又变成了那个有时连自己都嫌弃的人。
　　大学里有一门课，老师讲到弗洛伊德，讲到童年经历对人的影响，讲到某些行为模式的根源可能很早很早。
　　那节课，小伊没有玩手机，她听得很认真，手心全是汗。
　　下课以后她一个人绕学校的湖走了好几圈。
　　她开始试着用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自己。试着理解自己的需求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这么需要规则，为什么会把疼痛和秩序联系在一起。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至少开始问问题了。
　　但理解自己是一回事，遇到一个真的愿意管她的人是另一回事。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想要的那个人，是一个比她年长、比她优秀、让她从心底里愿意仰望的女人。
　　不是妈妈，不是闺蜜，更不是男朋友。
　　而是一个懂得规则、能执行规则、并且在规则结束以后不会离开并且能继续带着她向上走的人。
　　她乖，小伊会乖，她会听话，愿意被带着，被引导。
　　小伊很慕强，这点她很早就感受出来了。
　　她幻想过很多种相遇的身份。师长，上司，前辈……每一个都带着克制但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都有年龄和阅历的差距，每一个，都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出现过。
　　所以当那个叫“茉”的人在小红薯上回复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是怀疑。
　　真的会有人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无偿管一个陌生人吗？
　　可是姐姐说的那些规矩，每一句都精准地打在她幻想了无数次的那个轮廓上，准得让她害怕。
　　太准了，准得不像是真的。
　　她一边听话照做，一边在心里留着最后一点距离：不要靠太近，说不定哪天对方就烦了。
　　是姐姐慢慢把这个距离一点一点磨掉的。
　　姐姐没有犹豫，她的行动表示得很清楚：我答应的事，我会做。
　　她现在才意识到，她再也不是那个在深夜辗转反侧地怀疑自己的女孩了。
　　因为这一次，疼不是她自己给的。
　　这一次，规则不是她可以反悔的。
　　这一次，那个幻想中的人，是真的存在的。
　　不是电视剧里的角色，不是小说里的情节，是一个活生生的、手温热干燥的、会在她崩溃时轻轻拉回她肩上的姐姐。
　　小伊把疙瘩汤和泡软的油条吃完了。屁股还是疼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轻轻吸了口气，把碗筷送去回收处，背上书包往教室走。
　　走出食堂的时候早晨的阳光刚刚漫过路边柳树光秃秃的枝丫，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后，又赶紧放下来，脸有点红。
　　但心里是安静的。那个小时候就在深夜偷偷拷问自己的声音，今天早上没有响。也许以后也不会响了。
　　这些姐姐都不知道。
　　但没关系。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反正考研还长，反正她还要在姐姐身边待很久很久。
　　也许有一天，她会愿意把这些一点一点告诉姐姐。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