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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联合主刀
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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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诊结束后的第三天,杂交手术方案正式进入术前准备阶段。按照原定分工,这台手术由沈亦清主刀,许沐阳担任第一助手。介入部分的支架释放由两人共同完成——沈亦清负责导管入路的建立和整体把控,许沐阳负责支架的精确定位与释放。心外科和介入科的器械护士各出一组,麻醉科由孙主任亲自上台。手术日期定在周四上午八点。
周三下午五点,许沐阳从影像科回来,手里拿着刚做完的Cine-MRI动态数据。她推开沈亦清办公室的门,把U盘放在桌上,说锚定区在心动周期中的最大位移和她预估的完全一致——零点三毫米,比预想的还小。这意味着支架前跳的风险比她术前估算的还要低,两毫米的误差容限绰绰有余。
沈亦清接过U盘插进电脑,将动态影像反复播放了三遍。影像质量很好,主动脉内膜破口在心脏搏动中的位移轨迹被清晰地捕捉下来,像一片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树叶。她把关键帧截图保存,然后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上腹部。
许沐阳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王主任。他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手术审批表,表情有些微妙,先看了沈亦清一眼,又看了许沐阳一眼,似乎在犹豫措辞。
“沈院,有个情况。”他把审批表放在桌上,指着倒数第二页的签名栏,“CT室那边的术前检查排期出了点问题。明天上午那台胸腹主动脉C TA,本来排给杂交手术的病人做术前最后一次影像评估的,CT室刚打电话说机器临时故障,要后天才能修好。我让他们查了其他医院的排期,结果——”
“结果什么?”沈亦清问。
“省人民医院有一台同型号的CT,明天上午十点有一个空档。但他们只给外院做平扫,增强扫描需要本院医生在场开单。也就是说,如果要加做增强,得我们自己的医生带病人过去。按照医院规定,院外检查必须有一名主治以上职称的医生全程陪同。而明天上午全科室的主治都在台上,唯一有空的是——”王主任的目光在沈亦清和许沐阳之间来回看了看,最后落在沈亦清身上。
“是我。”沈亦清接过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明天上午除了这台杂交手术,还有两台择期手术。但我的手术排在八点,按计划十一点之前能结束。CT十点的空档,理论上来得及。”
“理论上。”王主任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成年人的审慎,“但万一手术不顺利,或者路上堵车——”
“手术不会不顺利。省人民医院离我们二十分钟车程,不堵车一刻钟。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有一个小时的窗口期。就算手术稍有延迟,十一点半之前赶到也绰绰有余。”她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把所有变量都算过了一遍。但许沐阳注意到,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右手又无意识地按了一下上腹部。
王主任点了点头,在审批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沈亦清一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许沐阳看着沈亦清按在胃部的手指,语气平常:“你又没吃午饭。”
沈亦清把手从胃上移开,重新握住鼠标,开始翻看许沐阳带回来的影像数据。“吃了。饼干。”
“饼干不算饭。”
“忙完这一阵就好。”她顿了顿,补充道,“周四手术做完,周五请半天假。”
许沐阳沉默了片刻。她想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想说“你不吃饭胃会疼”,想说“我去给你买碗粥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沈亦清已经开始逐帧比对CT图像和Cine-MRI的动态数据,标注锚定区在不同心动时相的位移变化。许沐阳知道,在这种状态下,任何关于“休息”和“吃饭”的劝告都是耳旁风。这个女人在手术前会把自己调到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模式——不许出错,不能有意外,所有变量都要在掌控之内。她劝不动的。
她站起来,去茶水间泡了一杯热牛奶,和一包苏打饼干一起放在沈亦清桌上。然后拖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对着动态影像逐帧核对支架锚定区在心动周期不同时相的位移数据。和上周那些夜晚一样,两个人各自对着同一组影像,按照相同的标准反复测算,各自记录,然后交换核对。
凌晨两点,所有数据核对完毕。许沐阳合上电脑准备离开。沈亦清叫住了她。
“明天手术,你是第一助手兼介入操作者。”她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早点回去休息。”
许沐阳看着她。她的嘴唇有点干,脸色在台灯的冷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白。桌上那杯牛奶已经喝完了,但饼干只动了两片。她很想说“你也早点回去”。但她知道沈亦清不会回——即使所有数据都核对完了,她还会再做一遍术前推演,把所有应急预案在脑子里过一遍又一遍,直到确信没有任何遗漏才会合眼。
“沈亦清。等手术做完,你得好好吃一顿饭。”
“知道了。”
周四早上七点,许沐阳到手术室准备区的时候,沈亦清已经在刷手了。她站在洗手池前,双手在水流下重复着标准的外科洗手流程——指尖、指缝、掌心、手背、前臂,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刷手的时候她习惯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许沐阳注意到她的刷手速度比平时快。不是着急,是那种即将进入战场的兴奋感和专注力混合在一起的状态。
“病人昨晚睡得好吗?”许沐阳站到她旁边的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血压稳定。术前用了少量镇静剂,睡了六个小时。”沈亦清关上水龙头,拿起无菌巾擦手,“孙主任已经上台了,麻醉诱导顺利。介入组的器械护士在做最后清点。”
许沐阳点了点头,开始刷手。
七点五十分,所有人员就位。杂交手术室比普通手术间大了将近一倍,中间是一张可透X射线的手术床,头顶悬着一台双C臂血管造影机。手术床左侧是心外科的器械台,右侧是介入操作的导管台。无影灯还没开,但血管造影机的显示器已经亮了,上面是许沐阳重建的三维主动脉图像。
沈亦清站在主刀位置,隔着手术铺巾,能看到病人暴露在外的胸腹部皮肤——消毒过的棕褐色区域,碘伏的痕迹在无影灯下泛着微光。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
“手术刀。”
杂交手术正式开始。第一步是介入下的覆膜支架植入。
沈亦清在右侧股动脉做了经皮穿刺,置入导丝和导管鞘。她的手很稳,超声引导下穿刺针一次就进了动脉,导丝在X线透视下顺畅地沿着髂动脉上行,经过腹主动脉、胸主动脉,到达主动脉弓部。血管造影机的显示器上,导丝的金属尖端在血管里穿行,像一根银色的探针在黑暗中寻找出路。
“导丝到位。位置在升主动脉远端。”她抬起头看向许沐阳,“该你了。”
许沐阳站到导管台前。她的任务是将覆膜支架沿着导丝送到主动脉峡部,在破口处精确定位并释放。支架输送系统是一根粗约八毫米的导管,前端包裹着折叠的覆膜支架。她左手握住导管尾端的操控手柄,右手控制着推进器。
“支架进入股动脉鞘。”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手指在手柄上做了第一个微调——支架导管沿着导丝上行,通过髂动脉分叉处时,她的手腕轻轻旋转了一个角度,导管顺利绕过弯曲,继续上行。
“支架进入腹主动脉。位置正常。继续上行。”
X线透视屏幕上,支架导管的尖端在主动脉里缓慢推进。沈亦清站在许沐阳旁边,目光在手术野和显示屏之间来回切换,手始终放在患者股动脉穿刺点附近,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支架到达胸主动脉。接近锚定区。”
许沐阳的左手拇指轻轻按在手柄的微调旋钮上。透视屏幕上的图像被放大到高倍率,锚定区——距离左颈总动脉开口八毫米的那段主动脉——被用红色虚线标注出来。现在支架的尖端距离红色虚线还有两厘米。她的右手食指放在释放键上,呼吸放得极轻极慢。整个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心跳声和血管造影机低沉的运转声。
“支架到达锚定区。”
她的手停了下来。屏幕上,支架导管的尖端正好落在红色虚线的起始位置。距离左颈总动脉开口——八毫米。误差容限两毫米。她需要在释放的瞬间精确控制支架的位置,确保完全覆盖破口的同时不遮挡左颈总动脉的血流。她的右手食指在释放键上轻轻搭着,左手调整着最后的角度——零点几毫米的微调,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屏幕上数字标注的坐标在跳动。
沈亦清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坐标。她在术前和许沐阳一起做过无数遍这个步骤的模拟——在CT三维重建上反复定位,在体外模型上反复演练。许沐阳的手能有多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当她看到屏幕上的坐标跳到零点二毫米之内,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了一下呼吸。
“锚定位置确认。误差零点二毫米,在容许范围以内。准备释放。”
许沐阳的声音稳定得像是和自己无关。她的食指按下释放键。支架在主动脉内展开——覆膜部分像一朵被压缩的花苞在水中绽放,金属支架在血液中弹开,紧贴主动脉壁。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释放完成,她轻轻撤出输送导管。
“支架释放完成。复查造影。”
血管造影机自动注入造影剂。屏幕上,主动脉弓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造影剂在主动脉内顺畅地流动,没有任何外溢。覆膜支架完美地封堵了破口,锚定位置精确地位于左颈总动脉开口以远,距离恰好八毫米。左颈总动脉显影正常,左锁骨下动脉的血流由支架覆盖区域远端的一个预留侧孔维持通畅。
“破口封堵成功。左颈总动脉通畅。左锁骨下动脉通畅。无内漏。”孙主任的声音从麻醉机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讶,“这定位精度太高了,几乎零误差。”
沈亦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完美锚定的支架,停顿了两秒,然后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许沐阳的肩膀。隔着无菌手术衣,那个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许沐阳感觉到了。她从屏幕前移开目光,侧头看了沈亦清一眼。沈亦清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重新握住器械,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介入部分完成。准备开胸,做瓣膜置换。”
无影灯亮起。手术进入第二阶段。
瓣膜置换的术式是左胸前外侧小切口,避开了胸骨正中,创伤远小于常规开胸。这个切口对术者的要求比正中开胸更高——视野受限,操作空间小,所有动作都必须在有限的角度和深度内完成。但对于沈亦清来说,这反而是她的技术舒适区。她的手指在狭窄的切口里灵活地游离、缝合、打结,动作精准得像是能透过层层组织看到深处。
许沐阳站在她对面,默契地配合着每一个操作节点。两个人的配合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语言。沈亦清伸手,许沐阳就知道要哪个型号的缝线。许沐阳调整拉钩的角度,沈亦清就知道她发现了哪个角度的视野遮挡。这种默契不是在手术台上临时培养出来的,是一次一次并肩站过来之后,把对方的习惯都刻进了自己脑子里。当第三根缝线稳稳地穿过瓣环时,许沐阳忽然意识到——刚才沈亦清在支架释放完成后,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的右手还保持着那个被短暂触碰过的姿势。隔着手套和手术衣,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就是记得那个位置。
一个半小时后,瓣膜置换完成。监护仪上所有数据正常,心脏在新的生物瓣膜下稳定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强而有力。无影灯下,那颗跳动了七十二年的心脏正在被两个年轻医生重新赋予了继续跳动的理由。
“准备关胸。放置心包引流管。”
手术顺利结束。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成的时候,孙主任主动摘下手套,带头鼓起掌来。麻醉机旁边的规培生、器械台的护士、巡回护士——所有人都跟着鼓掌。在无菌区外,有人竖起了大拇指。仁心医院首例主动脉夹层杂交手术,成功。许沐阳摘下手套,发现自己的手心和手术服后背早已湿透。她抬头看向沈亦清,沈亦清正在写手术记录,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手术台碰在一起。沈亦清的口罩还没摘,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工作时冷静锐利得像无影灯,此刻却有一点不一样的光——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纹路,底下有水光在流动。
“做得很好。”她说。两个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轻。然后她摘下口罩,转身走出手术室。许沐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手术室的自动门外,觉得刚才那四个字比全世界的掌声都重。
一个小时后,沈亦清带着杂交手术的病人去省人民医院做术前最后一次C TA增强扫描。陪同的还有介入科一名技师和急诊科一名护士,加上病人和家属,一辆急救车坐得满满当当。许沐阳本来要一起去,但术后还有两台择期手术等着她上台,走不开。沈亦清上车前给她发了条微信:“检查最多一个小时。回来以后直接去食堂,你先把午饭吃了。”
许沐阳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她当时正在更衣室换手术服准备下一台手术,手机屏幕上沾了消毒凝胶的雾气,打字不太灵敏,按了两遍才发出去。
下午一点四十分,手术结束。许沐阳脱了手术服就往外走,手机贴在耳朵上,里面传来无法接通的忙音。她又打了一遍,还是忙音。沈亦清的电话打不通。她打给随行的急诊科护士,护士说检查做完了,沈院长让我们先回,说她还有点事要留在省人民医院跟那边的影像科主任讨论一下扫描结果。许沐阳挂了电话,站在手术室门口,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下午三点十分,医院走廊。许沐阳正在办公室整理术后病程记录,护士站打来电话,声音很急:“许医生,急诊那边说沈院在省人民医院急诊科,检查的时候晕倒了,刚被送进去。”
她霍地站起来,撞翻了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褐色的液体泼在病程记录上,把“主动脉夹层杂交术后”几个字洇成了模糊的一团。但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弄脏了什么,只是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谢谢你通知我。她醒了吗?”
“说是有意识,能说话,就是血压很低。”
许沐阳挂了电话,拿起白大褂就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指按上行键按了好几下才按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才还在手术台上稳稳缝合冠状动脉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锈钢的电梯壁上映出她的脸,额头上有两道还没擦干净的消毒液痕迹。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去。不行,不能这样。她是医生。现在沈亦清躺在急诊科,而她是一个医生。她需要用医生的脑子来想问题,用医生的冷静来判断接下来该做什么。不是用那个听到“沈亦清晕倒了”就大脑一片空白的人。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瞬间,她已经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了专业状态。但步速没有减慢——穿过门诊大厅走向停车场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