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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修电脑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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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电脑崩得毫无预兆。
周一下午,鹿清杳正蹲在机房里给服务器跑模型,手机震了。师弟张明远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师姐救命——我论文写到一半电脑蓝屏了,重启之后整个硬盘都读不出来,明天就要交初稿——”
“别急。你在哪个实验室?我过去。”鹿清杳把服务器锁屏,拎起电脑包往外走。
综合实验楼403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鹿清杳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看到的不是张明远哭丧的脸,而是站在窗边的一个背影。黑色西装,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肩线在午后阳光里裁出一道利落的剪影。陆铮晚正侧身和导师说着什么,语气平淡,偶尔微微颔首,姿态从容而疏离,像是从某个高端商务会议上直接被传送过来的。
鹿清杳的脚步顿了半拍。她不知道陆铮晚今天会来实验室。林薇提过陆氏和计算机学院有合作,但从来没说过具体是什么项目,也没说过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到。
导师先看到她,抬手招呼:“清杳来了?正好——这位是陆氏集团的陆总,我们实验室新合作项目的资助方。今天过来考察设备和团队。”然后转向陆铮晚,“陆总,这位就是我刚才跟您提的鹿清杳,我们实验室最优秀的学生。上次那个算法优化的项目就是她主导的。”
陆铮晚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鹿清杳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旁人绝对察觉不到的微光。不是“初次见面请多指教”的客套,而是——“你也在这里”的了然。
“鹿同学。”陆铮晚微微颔首,语气和平时在宿舍里截然不同——更正式、更疏离,完全是甲乙方初次见面的社交姿态。但鹿清杳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在西装裤缝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陆铮晚只有在放松状态下才会做的小动作。
“……陆总。”鹿清杳跟着配合,把嘴角那点想笑的笑意压回去。她不擅长演戏,但配合陆铮晚演戏这件事,她发现自己意外地擅长。
张明远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头,哭丧着脸打破僵局:“师姐——救命——”
“来了来了。”鹿清杳借机从窗边那场微妙的寒暄里抽身,快步走到张明远的工位前。她蹲下来检查机箱后面的接线,手指从电源线一路摸到硬盘接口,在某个位置顿了一下:“电源线松了。你早上搬机箱的时候是不是扯到线了?”
“好像……是扯了一下。”张明远挠挠头。
“硬盘没问题,只是接口松动导致分区表读取失败。重建一下就行。”鹿清杳从电脑包里翻出工具U盘,插进接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跳动,她的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嘴唇轻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跳动的字符。
导师站在旁边看了几秒,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转头对陆铮晚压低声音说:“清杳就这样,实验室谁电脑出问题都找她。有次服务器半夜宕机,她一个人在机房里蹲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亮,第二天照常上课。心性难得。”陆铮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没有走过去打扰鹿清杳修电脑,也没有站在导师旁边继续客套。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目光穿过实验室里乱七八糟的线缆和显示器,落在鹿清杳身上。她看到了几样东西。
第一,鹿清杳修电脑的手法极其娴熟——不是那种翻来覆去找问题的生涩,而是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判断和预设。拔线、插U盘、进BIOS、重建分区表,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第二,她在修电脑的时候完全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实验室里好几个人在围观,导师站在她身后,窗户边还站着个顶级Alpha的陆氏掌门人——任何一个人在这种阵仗下都会紧张,但她没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台电脑上,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和屏幕上跳动的字符。
第三——也是最让陆铮晚意外的——她一边敲代码一边在跟张明远讲解。“你看这里,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不要慌,先进BIOS看一下硬盘有没有被识别。如果BIOS能识别但系统进不去,大概率是引导分区损坏,用这个工具重建就行。”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没有炫耀,没有不耐烦,只是在认真地教会别人,这样下次就不会再因为同样的问题惊慌失措。
陆铮晚想起上周在宿舍里,鹿清杳帮她调代码时也是同样的表情。那种专注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给谁看的,而是一个人在最擅长的事情里自然流露的投入。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所有多余的念头都被关在外面,只剩下她和眼前的问题。导师在旁边又补了一句:“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什么事都自己做,帮别人从来不求回报。上次竞赛被人坑了,也不吭声,自己去论坛上把代码公开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对的,但她一句委屈都没跟别人说过。”
陆铮晚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十几分钟后,鹿清杳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重新亮起来,Windows的登录界面出现在显示器上,张明远的论文文件完好无损地躺在桌面上。张明远差点当场跪下:“师姐我爱你!!!”
“别。去把电源线重新固定一下,别再踢松了。”鹿清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U盘拔下来收进包里。她转身的时候,正好对上陆铮晚的目光。那双墨褐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专注而深邃,像是在看一道解了很久终于找到答案的数学题。鹿清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擦了擦脸,以为自己脸上沾了灰:“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陆铮晚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辛苦了。”
鹿清杳用湿巾擦着手指上沾的灰,随口应了一句:“不辛苦,举手之劳。”陆铮晚的目光在她擦手的动作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导师,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谈话。导师邀请陆铮晚去办公室继续聊合作项目,陆铮晚微微点头,临走前从鹿清杳身边经过,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只留下一句极轻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傍晚见。”然后她跟着导师走出了实验室。
傍晚六点半,敲门声准时响了。
鹿清杳打开门,陆铮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学校门口那家烘焙店的logo,和上次装牛角包的是同一家。白狐在鹿清杳脚边蹲着,看到陆铮晚手里那个纸袋,耳朵转了转,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鹿清杳的脚踝,像是在说:看,她又来了。
陆铮晚把纸袋放在桌上,坐下来时顺手把手腕上的西装袖口往上推了推。黑色发圈还套在她手腕上,紧贴着腕表旁边,和她那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形成一种说不出的反差。鹿清杳正在倒柠檬水,余光捕捉到那个动作,手指微微一顿。她认出了那根发圈——黑色的素圈,边缘起毛。和自己枕边消失的那根一模一样。
“……陆总。”她把水杯放到陆铮晚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你手腕上那根发圈——什么时候开始戴的?”
陆铮晚端起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鹿清杳眨一下眼就会错过。然后她继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前几天捡到的。不知道是谁的,先戴着。”
鹿清杳看着她的眼睛。陆铮晚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短短两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一个人端起杯子喝柠檬水,一个人低头给白狐顺毛。没有人说破,没有人追问。
过了片刻,陆铮晚开口,语气比平时更认真一些:“下午在实验室——”
“那不算什么。”鹿清杳低着头,手指在白狐的耳朵后面轻轻挠着,“张明远那个电脑问题本来就不大,就是引导分区损坏。换任何一个人都能修。”
“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在修电脑的时候从头到尾跟同学讲解原理,只为了让对方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陆铮晚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你做的不是修电脑。你是在教会别人,这样下次他就不怕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你要我说多少次——你总是把自己做的好事说得特别轻。”
鹿清杳的手指停在白狐的耳朵上。她抬起头,对上陆铮晚的目光。那双墨褐色的眼睛安静而专注,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深信不疑的事实。
“……苏瑶又跟你说了什么。”
“这次不是苏瑶说的。是我自己看到的。”陆铮晚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导师说你上次竞赛被人坑了,自己去论坛上公开代码自证清白。一句委屈都没说。”
鹿清杳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事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被误会了就解释,被坑了就自己解决,委屈是没用的东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在意。可陆铮晚在意。不仅在意,还会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陆总。”鹿清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你总是把我的事记得这么清楚。我帮人修个电脑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气有点别扭,像是在不好意思,又像是在试探。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每一件她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的小事,在陆铮晚那里都被郑重地记着、提起、肯定。她还不习惯,但她发现自己正在慢慢上瘾。
陆铮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白狐从鹿清杳膝盖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陆铮晚脚边卧下。尾巴搭在陆铮晚的鞋面上,姿态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说:她说得好,我替她蹭你一下。陆铮晚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向鹿清杳。鹿清杳正低着头,耳朵通红,假装在认真研究白狐今天掉了几根毛。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给宿舍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镀了一层金边。
苏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个画面。她停在门口,看看陆铮晚,又看看鹿清杳,然后非常自然地拐了个弯:“我去阳台收衣服,你们继续。”
鹿清杳正要开口说“我们没在干什么”,苏瑶已经飘到了阳台门口,从晾衣架上拽下一条毛巾,嘴里哼着跑调的歌,把“我什么都不知道”写在每一个音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