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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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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最后的铃声
六月七日上午九点整,全国高考语文科目开考。
季淮坐在考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尖落在作文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试卷上,将那些黑色印刷体照得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笔下不停。
作文题目是《论公平》,他选了一个四平八稳的角度切入,引经据典,逻辑严密。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不出彩,但绝不出错。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季淮已经完成了整张试卷的检查。他放下笔,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正常地跳动着。
然后它停了。
季淮眨了眨眼睛。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根红色的秒针就那样卡在了“12”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与此同时,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声音都在那一刻消失了。蝉鸣、风扇转动的声音、其他考生翻卷子的声响,全部归于死寂。
有人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钟坏了?”
“老师?老师!”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恐。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下一秒,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拖拽一样,猛地向后仰倒,消失在讲台后面。
教室里炸开了锅。
季淮的第一反应是去拿桌上的手机,手指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天花板向下压,墙壁向两侧拉伸,课桌和椅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着,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他听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哭,有人在喊妈妈。
然后一切都黑了。
黑暗持续了大约三秒钟,或者更久。季淮无法判断时间,因为他的意识像是被人扔进了一个漩涡里,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等到那种失重感终于消退,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把椅子上。
面前是一张课桌。
桌上放着一张试卷。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这个房间的全貌——标准的教室布局,六列八排,四十八个座位,坐了大概三十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模一样的课桌,一模一样亮着光的台灯,一模一样空白的试卷。
季淮迅速扫视四周。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前后两扇门,都紧紧关闭着。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连时钟都没有。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温度偏低,大概只有十几度,让人后背发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他还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的那件白色校服衬衫,左胸口绣着“榕城一中”的字样。手腕上的电子表还在走,显示的时间是9:17。
也就是说,从他看到挂钟停摆到现在,最多只过了两三分钟。
周围陆续有人清醒过来,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哭泣声。
“这是什么地方?!”
“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在考试吗?”
“有手机信号吗?谁有手机?”
季淮摸了摸口袋,空的。手机不见了,钱包不见了,口袋里只剩下一支笔。他注意到每个人的桌上都放着同样的东西:一支黑色签字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以及一盏小台灯。
“大家冷静一下。”
一个声音从教室前方传来。季淮循声望去,看到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而镇定。他的胸前别着一个徽章,上面写着两个字:“考官”。
“我是你们的主考官,姓王。”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欢迎来到绝对考场。”
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什么绝对考场?你是什么人?非法拘禁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有人冲向其中一扇门,用力拍打、推撞,但那扇纹丝不动的门像是焊死在墙上一样。还有人试图砸碎头顶的白炽灯,但跳起来也够不到天花板。季淮注意到这个房间的层高异常高,目测至少有四米以上,完全不像普通的教室。
王考官没有制止这些骚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之后才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但时间有限,我只说一遍规则。”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你们现在所处的,是一个特殊的考试空间。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你们需要完成三门科目的考试。每门科目满分一百分,总分三百分。”
“考试规则如下:第一,每门科目考试时间为现实时间六小时,但在考场内,时间流速不同,具体由系统控制。第二,每道题目必须作答,不得留空,否则视为放弃该题。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答错一题,扣除十分。当分数归零时,考生将被淘汰。”
“淘汰是什么意思?”有人颤声问道。
王考官看向提问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淘汰就是死亡。”
教室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爆发出了更大的混乱。有人歇斯底里地尖叫,有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疯狂地砸桌子,还有人试图冲上讲台攻击王考官。但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只是轻轻抬手,那些冲向他的人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弹了回去,摔在地上。
季淮始终没有动。
他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观察着这一切。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恐惧是有用的情绪,但不能让它主导行为——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他在心里默默整理着已知的信息:
第一,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而是某种超自然现象。第二,对方自称“考官”,说明这是一个有组织的系统,而不是随机事件。第三,规则很清晰,惩罚也很明确,这意味着只要按照规则来,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个“绝对考场”里,一定有规律可循。
只要有规律,就能破解。
“现在,请各位在自己的试卷上填写姓名和准考证号。”王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注意,请务必填写真实信息。任何虚假信息都将被视为违规,直接淘汰。”
季淮拿起桌上的笔,翻开试卷。纸张是普通的A4纸,印刷清晰,排版规整。试卷抬头印着几个大字:“绝对考场·语文科目”。下面是一行小字:“本试卷共四大题,满分100分,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他翻看了一下整张试卷,题型分布很奇怪。第一部分是基础知识选择题,十道题,每题两分。第二部分是现代文阅读,但文章内容被遮盖住了,只留下题目。第三部分是古诗文默写。第四部分——
季淮的目光停在第四部分的标题上,瞳孔微微收缩。
“第四部分:命题作文。《论公平》。”
和他今天早上在高考考场上写的作文题目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其他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大部分人还在惊慌失措,或者茫然地盯着试卷发呆。只有少数几个人已经开始动笔了。
季淮深吸一口气,在姓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是笑声——不是恐惧的笑,也不是疯狂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意味的、低沉的笑声。
季淮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和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看试卷,也没有东张西望,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像是在等着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一半眉眼,但露出的那只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某种冷冽的光。
那张脸让季淮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他认识这张脸。
或者说,他曾经认识。
三年前,榕城一中的光荣榜上,有一张照片挂了整整一年。照片里的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笑容张扬恣意,眼神明亮得像盛着星光。照片下方用烫金字写着:“榕城一中建校以来最高分获得者——沈屿。”
沈屿,榕城一中的传奇学神,高考前一个月突然失踪,从此杳无音信。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出事了,有人说他被保送去了某个神秘的顶尖学府。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而现在,他就坐在这间诡异的教室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沈屿似乎察觉到了季淮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沈屿挑了挑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然后他做了一个口型,季淮读懂了他说的是什么——
“又见面了。”
季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试卷。
他和沈屿之间没有任何交情。沈屿是他上一届的学长,两个人唯一的交集,是三年前的一次竞赛培训。那次培训结束后不久,沈屿就失踪了。按理说,沈屿不应该认识他才对。
但刚才那个口型,分明是认识他的样子。
“好了,时间到。”王考官拍了拍手,“现在开始发答题卡。请大家把答案填涂在答题卡上,不要在试卷上做任何标记。另外——”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提醒大家一句,这里的考试,和你以往经历过的任何考试都不一样。不要用常规思维去解题。”
这句话让季淮的心沉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试卷上的第一道选择题:
“1. 下列词语中,加点字的读音全部正确的一项是( )”
很普通的一道题。四个选项,每个选项四个词,一共十六个词。季淮一眼扫过去,正确答案应该是C。
他拿起笔,准备在答题卡上涂黑C选项。
就在笔尖即将触及答题卡的那一刻,他的手停住了。
不对。
他重新审视那道题。每一个字都很正常,每一个选项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种直觉来自于多年的做题经验——一种对“陷阱”的敏锐感知。
他盯着试卷看了整整一分钟,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试卷上的字,在变化。
非常缓慢,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但如果盯着一个字看得足够久,就会发现它的笔画正在一点一点地移动。比如第一个选项里的“觊觎”的“觎”字,左边的“俞”正在慢慢向右边的“见”靠拢,像是要融合在一起。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纸质试卷。
它是活的。
季淮缓缓放下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想起了王考官说的话——“这里的考试,和你以往经历过的任何考试都不一样。”
如果试卷本身会变化,那么所谓的“正确答案”就不是固定的。也许此刻正确的选项是C,但等他填涂完答题卡,正确答案可能已经变成了A或者D。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他抬起头,看到已经有考生开始在答题卡上涂写了。那些人大概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考试。
季淮的目光再次投向最后一排。
沈屿依然没有动笔。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
这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季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分析当前的局面。如果试卷上的字会变化,那么就不能依赖传统的解题方法。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答案在变化的条件下依然保持正确。
或者说,他需要理解这个“考场”的运行规则。
他闭上眼睛,屏蔽掉周围的噪音和光线,让自己的大脑进入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这是他多年训练出来的能力——在任何极端环境下,都能快速进入深度思考模式。
试卷为什么会变化?
变化的规律是什么?
为什么要把他们关在这里进行这样的考试?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又被他一个一个地拆解、分析。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试卷的变化,很可能与考生的注意力有关。当你盯着一个字看的时候,那个字就会发生变化。换句话说,你在观察试卷的同时,也在改变它。
这是一个悖论。
要解题就必须观察题目,但观察题目又会改变题目本身。
那么,唯一的解法就是——
不看题目。
季淮拿起笔,不再看试卷上的任何一个字,直接在答题卡上涂黑了C选项。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既然看会导致变化,那就凭第一印象作答。第一印象是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试卷会变化之前形成的,那时候的答案是最原始的版本。
涂完第一题,他毫不犹豫地转向第二题。
同样不看题目,直接凭第一印象作答。
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
他越做越快,几乎是在机械地填涂答题卡。周围的人有的还在犹豫不决,有的已经开始崩溃大哭,还有人疯狂地在试卷和答题卡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某种根本不存在的规律。
就在季淮做到第八题的时候,一声惨叫划破了教室里的寂静。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背上有大片皮肤正在龟裂,像是干涸的土地一样裂开一道道口子,鲜血从裂缝中渗出,滴落在试卷上。
“救救我……救救我……”女生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没有人敢靠近她。
王考官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第七题答错,扣十分。”他用毫无感情的语气宣布,“当前得分:负十分。考生林晓晓,淘汰。”
话音刚落,那个女生的身体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一样,整个人开始向内坍缩。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血肉被挤压成不成形状的一团,最后化作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渗进了地板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一滴血迹都没有留下。
就好像那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个叫林晓晓的女孩。
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有人吐了。
季淮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见过死人,在医院里,在新闻里,在各种影视作品里。但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一个人这样活生生地、以一种如此残酷的方式死去。
而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七十二小时,三门考试,无数道题目。每一道错题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答题。
第十题做完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屿的目光。后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屿朝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试卷,摇了摇头。
季淮没看懂他的意思,也不打算深究。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活着离开这里,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时间到。”王考官的声音响起,“请停笔。”
季淮放下笔,看了一眼答题卡。十道选择题,他全部涂完了。至于对不对,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现在,请将你们的答题卡翻面。”王考官说,“接下来是第二部分——现代文阅读。”
季淮依言翻过答题卡,背面果然印着一篇文章。
文章的标题是:《我的朋友》。
作者署名处是空白的。
季淮开始阅读这篇文章。开头很普通,讲述的是两个男孩从小一起长大的故事。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文章中提到的很多细节,和他的人生经历惊人地吻合。
比如,文章中写道:“我的好朋友住在城南的老街区,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夏天的时候我们经常爬上去摘槐花。”
季淮小时候确实住在城南的老街区,家门口也确实有一棵大槐树。
再比如:“他成绩很好,总是年级第一。但他不喜欢和人交流,大家都说他冷冰冰的,像个机器人。”
这也是他。
季淮的脊背一阵阵发凉。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想要知道这篇文章到底在写什么。
“高三那年,我的好朋友突然失踪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我知道。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叫做‘绝对考场’的地方……”
季淮的手开始发抖。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
“如果你看到了这篇文章,说明你已经来到了这里。那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小心那个穿黑衣服的人。”
季淮猛地抬头,看向最后一排。
沈屿依然坐在那里,嘴角依然挂着笑。
但这一次,季淮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那是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
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