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303、博弈 王

　　王善良一走就是一整天。

　　欧阳倩在医馆里坐立不安，药也静不下心去配，书也看不进去。她尝试着躺下休息，但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让她辗转难眠。她索性爬起来，将密室中记住的那些账目又重新默写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核对，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直到傍晚时分，医馆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

　　王善良走进来时，脸色疲惫，但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他脱下官帽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到桌旁坐下，端起欧阳倩递过来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刘侍读看过了你画的那几封信的格式和印章。”他放下茶杯，开口说道，“他确认，那些信确实是北辽王族常用的书信格式，印章也是北辽王族的官方印信，做不了假。”

　　欧阳倩心中一喜：“他能复原出信的内容吗？”

　　“能，但需要时间。”王善良说，“他说那些契丹文字形虽然残缺不全，但结合上下文和固定的书信套话，大致可以推断出信件的核心内容。他答应三天之内给出译文。”

　　“三天……”欧阳倩默念了一下这个时间，“那我们现在手里就有了三样东西——李有财的人证、残存的账册物证、以及刘侍读将要完成的信件译文。这三样加起来，够不够扳倒太后？”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不够。”

　　“还不够？”欧阳倩皱起了眉头，“私盐、通敌、贪墨军饷——这些罪名随便哪一条都够她死十次了，为什么还不够？”

　　“因为这些证据虽然多，但没有一件是直接指向太后的。”王善良解释道，“李有财虽然是她的人，但他完全可以咬死不招，或者招了之后又翻供。那本账册上没有太后的亲笔签名，她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至于那些北辽的信件——信是写给谁的？落款是谁？如果信上没有直接提到太后的名字，她照样可以撇清关系。”

　　欧阳倩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好不容易收集到了这些证据，到头来却依然无法将太后定罪。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拼尽全力爬上了一座高山，却发现山顶后面还有更高的山峰在等着她。

　　“那我们还缺什么？”她问。

　　“缺一个能将所有证据串联起来的关键人物。”王善良说，“一个既了解太后所有秘密，又愿意站出来指证她的人。”

　　欧阳倩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翠微？”

　　“翠微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王善良点了点头，“她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十年，知道的事情一定比李有财和老周这些人多得多。如果她愿意站出来作证，再加上我们手中的其他证据，就足以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将太后牢牢地钉死。”

　　“但她不会轻易答应的。”欧阳倩摇了摇头，“上次在观音庵，她愿意告诉我甜水巷的位置，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了。让她直接出面指证太后——这等于是在拿她的命和全家人的命赌博。”

　　“我知道。”王善良说，“所以我没有打算让她公开作证。”

　　欧阳倩疑惑地看着他：“那你的意思是……”

　　“让她匿名提供一份证词。”王善良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不需要她露面，只需要她把她知道的关于太后的一切写下来，签字画押，然后由我们大理寺存档。这样一来，她的人身安全可以得到保障，而我们也有了可以直接指向太后的证据。”

　　“匿名证词……在朝堂上能作为证据使用吗？”

　　“一般情况下不行。”王善良承认，“但如果是在特殊情况下，比如有其他佐证相互印证，法官可以酌情采纳。而且，这份证词最大的作用不是在朝堂上公开使用，而是在审讯太后的时候，用来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欧阳倩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用这份证词来逼太后认罪？”

　　“没错。”王善良说，“太后是一个极其骄傲的人。如果让她知道，她最信任的贴身宫女已经背叛了她，把她所有的秘密都交代了出来——你觉得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崩溃。”欧阳倩缓缓说道，“至少，她会失去冷静。”

　　“对。”王善良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个人在失去冷静的时候，最容易犯错。只要她犯了错，我们就有了可乘之机。”

　　欧阳倩沉思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这个计划可行。但要让翠微写下这份证词，必须由我亲自去和她谈。”

　　“你又要去冒险？”王善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不叫冒险，这叫谈判。”欧阳倩笑了笑，“而且我有筹码——她弟弟的安危。上次在观音庵，她最担心的就是她弟弟会被牵连。如果我告诉她，只要她愿意配合，我们可以保证她和她弟弟的安全，甚至可以帮他们离开汴京，去一个太后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你觉得她会拒绝吗？”

　　王善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欧阳倩说的是对的，但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她一次次地以身涉险。

　　“我陪你去。”他说，“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陪你去。”

　　欧阳倩本想拒绝，但看到王善良眼中的坚持和关切，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

　　当天夜里，两人再次来到了观音庵。

　　这一次，他们不是来上香的，而是来等人的。欧阳倩通过许衡的关系，给翠微送去了一封信，约她在观音庵的老地方见面。信中没有写具体的原因，只说有要紧事相商，事关她和她弟弟的身家性命。

　　翠微如约而至。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上戴着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步履匆匆地走进了观音庵。在看到欧阳倩身边的王善良时，她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欧阳姑娘，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夫君，大理寺少卿王善良。”欧阳倩开门见山地介绍道，“姐姐不必担心，他是自己人。”

　　翠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在凉亭中坐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略显憔悴的面容。显然，甜水巷的那场大火和太后最近的种种举动，让她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欧阳姑娘，你约我来，有什么事？”翠微开门见山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戒备。

　　欧阳倩和王善良对视了一眼，然后由王善良开口，将他们掌握的证据和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翠微。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他们手中已有的证据，也包括他们还需要什么。

　　翠微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变幻不定，时而痛苦，时而挣扎，时而恐惧。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显示出她内心的激烈斗争。

　　“你们要我出卖太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跟了她十年，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对我毕竟有知遇之恩。你让我出卖她——这和让我背叛自己的良心有什么区别？”

　　“姐姐，这不是出卖，这是拯救。”欧阳倩握住她的手，诚恳地说道，“太后做的事情，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贪墨军饷，害死了多少边关将士？她勾结北辽，出卖了多少国家机密？她走私私盐，又祸害了多少普通百姓？你继续跟着她，只会成为她的陪葬品。而你现在站出来，不仅可以保全自己和弟弟的性命，还可以为那些被她害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翠微的眼中闪过一抹泪光。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道：“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王善良说，“太后现在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她很快就会采取行动。如果你等到那个时候再做决定，就来不及了。”

　　翠微咬了咬嘴唇，最终抬起头来，看着欧阳倩和王善良，目光中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神色：“好。我答应你们。”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递给欧阳倩：“这是太后书房中一个暗格的钥匙。暗格里藏着她和北辽王爷的几封亲笔通信，是她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你们拿到这些信，再加上我的证词，应该就够了。”

　　欧阳倩接过那把钥匙，感觉它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

　　她知道，这把钥匙，打开的不仅仅是一个暗格。

　　它打开的，是大宋王朝未来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