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252、布局 欧

　　欧阳倩从白马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夕阳将汴京城的屋脊染成一片金红色，街上的行人开始稀疏起来，晚市的摊贩正在收拾摊位，准备收工回家。

　　她没有直接回王善良的那处私宅，而是拐进了一家笔墨铺子，买了一卷上好的宣纸、一方墨锭和一支狼毫小楷笔，又到隔壁的杂货铺买了一封普通的白皮信封。她找了一家安静的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在角落里坐下来，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陆鹤亭的。

　　她没有在信中透露太多细节，只说自己手里有一份关乎社稷安危的证据，希望陆鹤亭能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写一份弹劾奏疏，附上证据，递交御史台。她留下了王善良那处私宅的地址，请陆鹤亭明日午时到那里一叙，届时她会将全部证据当面交付。

　　信写完之后，她又取出一张纸，写了另一封信——这封信是给大理寺卿裴衍之的。她在这封信中措辞更加谨慎，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人名和案情，只说自己在查访一桩旧案时发现了可能与朝廷重臣相关的线索，希望能当面向裴衍之陈述。这封信她没有打算真的寄出去，而是作为备用的筹码——如果陆鹤亭那边走不通，她就只能冒险走大理寺这条路。

　　两封信写好，晾干墨迹，分别装进信封。她在给陆鹤亭的信封上落了款，交给茶馆的伙计，多给了几文钱，托他送到翰林院。给裴衍之的信则揣进了怀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王善良的私宅。

　　王善良已经回来了。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壶凉茶，神情有些疲惫，但看到欧阳倩推门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出去了？”他问，语气中没有责备，更多的是关切。

　　“去了一趟白马寺。”欧阳倩在他对面坐下，把铁匣子放在桌上，“我父亲六年前在那里存了一样东西。”

　　她打开铁匣子，将那卷帛书和铜牌摆在王善良面前。王善良展开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而是把帛书重新卷好，放回匣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东西，足够让半个朝堂的人掉脑袋。”

　　“我已经给陆鹤亭写了一封信，约他明天午时在这里见面。”欧阳倩说，“如果他愿意帮忙写奏疏，我们就走御史台的路子。如果他有所顾忌，不肯接，我就只能去找大理寺卿裴衍之了。”

　　王善良摇了摇头：“裴衍之那边，你暂时不用考虑了。我今天去翰林院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一下——裴衍之今天一大早就被召进了宫里，到现在还没出来。据说是因为西北军饷的账目出了问题，皇上震怒，要彻查此事。”

　　欧阳倩一愣：“皇上震怒？怎么会这么巧？”

　　“不是巧合。”王善良压低声音，“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把消息捅到了宫里。你想，我们在查这桩案子，宋之问不可能毫无察觉。他也许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多少证据，但他一定感觉到了危险。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抢在我们前面把事情捅到皇上面前，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受害者或者举报者，把水搅浑。”

　　欧阳倩的心沉了一下。如果宋之问真的抢先一步行动了，那他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不仅证据可能变成废纸，连他们自己都可能被反咬一口。

　　“那我们更要抓紧了。”她说，“明天午时，陆鹤亭如果能来，我们就有了反击的武器。”

　　王善良点了点头，但眼中的忧虑并没有消散。

　　当天夜里，欧阳倩几乎没有合眼。她把三份证据反复核对了好几遍，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明天和陆鹤亭见面时的说辞。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一旦错过，或者陆鹤亭拒绝帮忙，她就再也没有翻盘的余地了。

　　第二天上午，她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三份证据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等着午时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巳时过了，午时将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欧阳倩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褪色的荷包，目光盯着院门的方向。

　　午时到了。

　　院门没有被敲响。

　　午时过了一刻钟。

　　还是没有动静。

　　欧阳倩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陆鹤亭没有来。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还是他看了信之后，决定不掺和这趟浑水？

　　她正要起身去门口看看，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陆鹤亭，而是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后生，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像是街边跑腿的闲汉。他一进门就气喘吁吁地说：“请问，是欧阳姑娘吗？”

　　“我是。你是？”

　　“有人让我给您带个话——陆编修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被一伙人堵在了半路上，直接带回翰林院了。那些人说是奉了通判府的令，说陆编修涉嫌勾结逆党，要将他隔离审查。陆编修在被带走之前，偷偷塞了一张纸条给我，让我务必送到您手上。”

　　年轻后生从鞋底的夹层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了过来。

　　欧阳倩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下的——

　　“小心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