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99、 骡马行 王

　　王善良决定亲自去一趟顺风骡马行。

　　他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头上扣了一顶破斗笠，看起来就像个进城卖菜的乡下人。他从翰林院的后门出去，绕了几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拐上了牛市街。

　　牛市街在城南，是汴京城里牲□□易最集中的地方。街上到处都是牛粪马粪的味道，混着干草和汗水的腥气，熏得人脑仁疼。沿街两边密密麻麻地开着几十家骡马行和饲料铺子，每家门口都拴着几头牲口，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招揽生意，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顺风骡马行在牛市街的尽头，位置偏了一些，门脸也不算大。门口挂着那块褪了色的蓝布幌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王善良走到门口，假装路过，放慢了脚步往里瞟了一眼——院子里停着两辆大车，几匹马拴在槽头正在吃草，一个穿着短褂的伙计蹲在廊下刷马鞍，没看到那个叫赵横的人。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街尾，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卖羊汤的小摊，他坐下来要了一碗羊汤、两个烧饼，慢悠悠地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巷口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顺风骡马行的侧门。

　　一碗羊汤喝了半个时辰，加了两次汤，烧饼也啃完了，骡马行那边始终没有什么动静。王善良结了账，正准备换个地方继续蹲守，忽然看到骡马行的侧门开了，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衫子，头上没戴帽子，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王善良等他走远了，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灰衣人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走得不算快，但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一看就是常年走路的人。王善良不敢跟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一百步左右的距离，利用巷子里的行人和堆放的杂物做掩护。

　　跟了大约一刻钟，灰衣人进了一家茶馆。王善良没有跟进去，而是在茶馆对面的一家干货铺子前停下来，假装在看摊位上的干枣和核桃。他的余光一直盯着茶馆的门口，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灰衣人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本书或者一叠信札。

　　灰衣人拿着那个油纸包，没有回骡马行，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朝城北的方向走去。王善良继续跟着，越走越觉得这条路眼熟——这是通往皇城的路。灰衣人在皇城外围的东华门前停了下来，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

　　没过多久，东华门里走出来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内侍。那内侍走到灰衣人面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灰衣人把手中的油纸包递了过去，内侍接过来，揣进袖子里，转身又走进了宫门。整个过程不到十息，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干净利落。

　　王善良站在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跳加速了——庞籍的人往宫里送东西，接收的是一个内侍。这说明他在那张关系图上画的那条通往皇宫内部的空白线条，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填上去的名字。

　　问题是，那个内侍是谁？

　　他没办法跟进宫里去查，但他记住了那个内侍的长相——中等身材，圆脸，皮肤白净，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这种长相在宫里成千上万的内侍中毫无特色，但王善良有一种直觉：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小太监。

　　灰衣人送完东西之后，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就往回走。王善良没有再跟，他站在原地，看着灰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他要去一趟兵部，找韩琦。

　　韩琦正在兵部衙门里批公文，看到王善良又来了，放下笔，示意他坐下说话。

　　“韩侍郎，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王善良开门见山，“宫里有没有一个内侍，四十岁上下，圆脸，白皮肤，中等个头？这人跟庞籍可能有来往。”

　　韩琦想了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说的这个长相，宫里至少有几十个。不过，如果你是说跟庞籍有来往的内侍，我倒是知道一个人。”

　　“谁？”

　　“总管太监，刘崇。”韩琦压低了声音，“他是太后身边的人。太后虽然被迁走了，但她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留下的心腹不少。刘崇就是其中之一。这人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但实际上权力不小，很多宫里的消息，都是通过他传到外面的。”

　　王善良的心中一动。太后虽然倒了，但她的残余势力还在宫里。庞籍如果真的跟刘崇有勾结，那就意味着太后的旧部和庞籍可能已经联手了。这样一来，事情的复杂程度就又上了一个台阶。

　　“你能确定刘崇跟庞籍有来往吗？”王善良问。

　　“不能确定。”韩琦坦率地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去年太后被迁走之前，刘崇曾经以采买的名义出宫三次。每次出宫，他都会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南，牛市街。”韩琦说，“具体去了哪家铺子，我就不知道了。”

　　王善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牛市街——又是牛市街。顺风骡马行就在牛市街。刘崇出宫采买，去了牛市街，而庞籍的探子赵横也在牛市街落脚。这两条线在同一个地点交汇，绝不可能是巧合。

　　“韩侍郎，这个消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王善良站起身来，郑重地向韩琦拱了拱手，“多谢。”

　　韩琦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自己小心，刘崇这个人，比庞籍更难对付。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要是惊动了他，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死得无声无息。”

　　王善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兵部衙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皇城高高的城墙，心中暗暗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刘崇。这个名字，将成为他接下来所有行动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