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98、 暗桩 从

　　从兵部回来后，王善良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把韩琦提供的信息和陈子方的口供放在一起，对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两条线索交叉印证，庞籍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私自调拨军械、收集军官家眷信息、与辽国保持秘密联系、在城南藏匿武装物资——这些行为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可以用公务需要来解释，但放在一起，指向的就只有一个答案。

　　王善良在纸上画了一张关系图。庞籍在最中间，向外延伸出几条线：一条连着辽国，一条连着城南仓库，一条连着陈子方，一条连着林远舟，还有一条通向皇宫内部——那条线上目前还是空白，他不知道宫里那个跟庞籍有联系的人是谁。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在空白的那条线上写了一个字：谁？

　　傍晚时分，欧阳倩从外面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门关上之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有人在盯你。”

　　王善良抬起头：“谁的人？”

　　“还没查清楚。”欧阳倩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下午去城南那家茶楼打听消息，回来的路上发现有个人一直跟着我。我故意绕了几条街，那人还是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很专业。后来我进了布庄，从后门甩掉了他。”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灰衣裳，脸上没什么特点。”欧阳倩说，“这种人是专业的探子，不会轻易让人记住长相。我怀疑，可能是庞籍那边的人。”

　　王善良沉默了一会儿。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查林远舟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现在他开始查庞籍，被人盯上只是早晚的事。只是他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你这几天先别去城南了。”王善良说，“也暂时不要来找我，有事我会想办法联系你。”

　　“那你呢？”

　　“我没事。”王善良说，“他们盯我，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露出破绽。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欧阳倩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自己当心。”然后推门走了。

　　王善良一个人在值房里坐了很久。天黑之后，他吹灭油灯，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他没看到任何人影，但他知道，黑暗中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离开值房，没有点灯笼，摸着黑穿过翰林院的院子，从后门出去，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他在小巷里七拐八拐，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户人家的后门前。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门拉开让他进去。

　　这是他在禁军中的一个线人，姓孟，是个退役的老兵，在禁军里干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王善良之前查林远舟的时候，从他这里买过几次消息，每次都很有用。

　　老孟把他领进屋，点上油灯，给他倒了碗凉茶：“王大人，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老孟，帮我查一个人。”王善良说，“庞籍府上，有没有一个三十多岁、瘦高个、穿灰衣裳的门客或者护卫？这人今天下午在城南出现过，很可能是个探子。”

　　老孟皱了皱眉，想了想：“庞籍府上的人，我认识的不多。但他手下有个叫赵横的，是庞籍从河北路带回来的，听说以前在边军干过斥候，探路盯梢是把好手。年纪和长相，跟你说的差不多。”

　　“赵横。”王善良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人平时活动范围在哪儿？”

　　“没有固定的地方。”老孟说，“他是庞籍的私人，不挂公职，走到哪儿都方便。不过我听说，他经常在城南的一家骡马行落脚，那家骡马行的老板跟庞籍有些交情，赵横去了有地方住，有马骑，办事方便。”

　　“骡马行叫什么名字？”

　　“叫‘顺风’，在城南牛市街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幌子。”

　　王善良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问了老孟几个关于庞籍府上人员构成的问题，老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末了，老孟叮嘱了一句：“王大人，庞籍这个人不好惹。你要是真打算动他，最好先把退路想好。”

　　王善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从后门离开了老孟家。

　　他没有直接回翰林院，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牛市街。他没有靠近那家顺风骡马行，只是在街口远远地看了一眼。骡马行的大门已经关了，门口确实挂着一块蓝布幌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院子里隐约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静。

　　他在街口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离开。他没有走大路，专挑小巷子穿，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回到了翰林院。

　　这一夜，他没有睡好。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各种念头——庞籍、赵横、骡马行、城南仓库、冬至祭天……这些关键词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他看到一座巨大的宫殿，殿前广场上站满了人，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祭服，香烟缭绕，钟鼓齐鸣。忽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乱，有人拔出刀来，鲜血溅在白色的祭服上，格外刺眼。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跑，但脚下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他从梦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窗外已经蒙蒙亮了，晨光照进来，落在床前的踏板上。他坐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

　　梦终究是梦。但有些事，如果不及时阻止，就会变成现实。

　　他起床洗漱，换上官服，推开门走了出去。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