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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梅花落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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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赵府回来后,王善良一夜未眠。
他坐在灯下,将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咀嚼。那个陌生人的嗓音、那句“棋子”、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天亮之后,他做了一件事:画了一张画像。
他凭着记忆,将那个陌生人的声音特征尽可能地转化为文字描述——音色略带沙哑,咬字清晰,尾音干净利落,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从容和自信。然后他将这张描述连同昨晚的发现一起写成密函,通过陆震的渠道送往江南,交给苏涣。
苏涣的回信在五天后到达。
信比往常厚了许多。王善良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看到第一行字时,瞳孔便微微收缩了一下。
“宫中内侍省副总管,刘瑾。年四十七,净身前曾任县学教谕,通文墨,善书法。入宫二十五年,历经三朝,深得太后信任。张伯渊生前与他往来密切,张案发后,刘瑾曾在太后面前为张伯渊求情,未果。此人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与外臣来往,但其在内侍省的实际权力,仅次于总管太监。”
信中还附了一张刘瑾的画像——画中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眉眼温和,看起来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而不是一个在宫中沉浮了二十五年的太监。
王善良将画像看了很久,然后将它与脑海中那个陌生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常年身处高位、习惯发号施令的人,确实有可能拥有那样的语气。而一个曾经的县学教谕,也完全有能力策划并维持一条与辽国联络的秘密通道。
“刘瑾……”王善良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将画像收入怀中。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暗中搜集刘瑾的信息。这项工作极其困难——刘瑾是内侍省副总管,常年生活在宫中,极少在外界露面。王善良作为一个翰林院编修,根本没有正当的理由去接触他。
但他有一个优势:太后。
刘瑾深得太后信任,这意味着太后的动向,很可能与刘瑾有关。而太后每个月都会去大相国寺进香,这是公开的行程。如果刘瑾陪同前往,那就是王善良唯一能近距离观察他的机会。
五月初一,太后如期前往大相国寺进香。
王善良提前一天向翰林院告了假,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去上班。清晨,他换上一身便服,早早地来到了大相国寺,混在围观的人群中。
巳时正,太后的銮驾抵达大相国寺。仪仗庄严,侍卫林立,百姓们纷纷跪伏在道路两旁,不敢抬头。王善良也随着人群跪下,但他的目光却透过垂下的眼帘,悄悄地观察着銮驾周围的随行人员。
在太后銮驾的右侧,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饰的中年人。他落后銮驾半步,垂手躬身,步伐沉稳,既不抢眼也不落后,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个随从应有的姿态。他的面容清瘦,下颌蓄着三缕长髯,眉眼温和,与画像上一模一样。
刘瑾。
王善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迅速移开,不敢多看。但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刘瑾的身形,与那晚从马车上下来的黑衣人,高度吻合。
太后进香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在此期间,刘瑾一直侍立在佛殿门外,不曾离开半步。他的举止恭谨而得体,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如果不是王善良已经掌握了他与张伯渊往来的证据,单凭眼前的印象,他绝不会将这个温文尔雅的太监与叛国者的身份联系起来。
太后进香结束后,銮驾返回皇宫。王善良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望着远去的仪仗队伍,心中有了计较。
当天晚上,他写了一封密信,通过陆震的渠道送入宫中,直接呈递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信中没有长篇大论的推理和分析,只有一句话——
“臣已查明,宫中内鬼为内侍省副总管刘瑾。请陛下定夺。”
信送出去之后,又是三天的等待。
第四天清晨,王善良刚到翰林院,便被一名太监拦住:“王编修,陛下召您入宫。”
王善良跟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那座没有匾额的偏殿。皇帝依然坐在那张木榻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但这一次,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紫色太监服饰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正是宫中内侍省的总管太监,赵公公。
“来了?”皇帝放下茶杯,看了王善良一眼,“你的信,朕收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查错了人,诬陷了内侍省的副总管,后果是什么?”
王善良平静地回答:“臣想过。但如果臣因为害怕后果而不敢说出真相,那臣就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向赵公公:“老赵,你说呢?”
赵公公躬身道:“陛下,老奴与刘瑾共事二十余年,一直以为他是个本分人。但王编修既然拿出了证据,老奴也不敢为他辩解。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赵公公:“你拿着这个,去内侍省,把刘瑾带到这里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赵公公接过纸条,躬身退出了偏殿。
殿中只剩下皇帝和王善良两个人。皇帝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望向窗外,缓缓说了一句:“朕登基以来,身边信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有的是老了,退了;有的是病了,走了;还有的——像张伯渊一样,背叛了朕。”
他收回目光,看着王善良:“你知道朕为什么信任你吗?”
王善良摇了摇头。
“因为你不想从朕这里得到任何东西。”皇帝说,“你不求官,不求财,不求名。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你认为那件事是对的。这种人,朕身边太少了。”
王善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推开,赵公公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押着一个人——正是刘瑾。
刘瑾被推进殿中,跪在了地上。他的衣袍有些凌乱,显然是被带走的时候来不及整理。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在看到王善良的时候,嘴角还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意。
皇帝没有看他,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刘瑾,朕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朕给你留个全尸。”
刘瑾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平静:“陛下请问。”
“张伯渊死后,你是不是接替了他的那条线?”
殿中安静了片刻。刘瑾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皇帝,嘴角那丝笑意依然没有消失。
“陛下,”他说,“您觉得,凭张伯渊一个人,能撑起那么大的一张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