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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 她 徐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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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早上七点十五分
刘予安是被热醒的。
空调在前半夜还好,后半夜就不行了。他迷迷糊糊地把被子踢到床尾,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坐起来,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十五。
屏幕上显示今天最高气温三十七度。
他把手机扔回床上,躺下去,用胳膊盖住眼睛。
"刘予安——!起床了!粥凉了!"
楼下传来他妈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一层楼板毫无压力。
他叹了口气,下床。
拖鞋是热的。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想,暑假这东西,本质上就是让人怀念空调房里上课的日子。至少教室里有四台挂机。
出门的时候他妈正在盛粥,看了他一眼:"头发。"
"什么?"
"鸡窝。"
他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抬手捋了捋,没捋顺,算了。
"今天几节课?"
"两节。九点半放学。"
他妈把筷子递给他,又递给他一个鸡蛋:"路上吃完。别噎着。"
刘予安嗯了一声,叼着鸡蛋出门了。
东京·早上七点十分
斋藤爱理已经站在玄关穿鞋了。
标准出门流程:六点十五闹钟,六点二十起床,六点半出门。电车七点零一分,到校七点三十五分,预留十分钟走到教室,刚好。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早饭带了吗?"
"带了。"
"午饭呢?"
"带了。"
"水呢?"
"带了。"
妈妈点点头,缩回厨房继续忙。
爱理推开门,扑面而来的首先是空气里的潮气。
这几天东京也在热,但不是徐州那种让人窒息的闷热。湿度更高,太阳更晒。她撑开遮阳伞,走进清晨的街道。
车站就在转角。
她刷月票进站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Slowly的图标右上角,没有红点。
她收起手机,上了车。
徐州·早上七点四十分
刘予安把鸡蛋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大星已经在那等着了。
周大星,刘予安初中同学,现在同校不同班。身高一米八三,皮肤黑,打篮球,晒不白的那种黑。性格用一个字概括:欠。"哟。"周大星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蹬着地,"今天气色不错。"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哦。十一点。"周大星踩了一下脚蹬,车子往前滑了一截,"十一点啊。我记得你以前都是十二点打游戏的。"
刘予安没理他。
周大星没走,就那么骑在他旁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
"就是……那什么。"周大星比划了一下,"你这两天看手机看得挺勤的。"
"我看手机碍你什么事。"
"主要是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手机都扔书包里一天不带看的。"
刘予安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观察得挺仔细。"
"废话,初中同学三年了。你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
刘予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大星又跟上来,车铃按了两下:"是不是认识什么人了?"
"……"
"我就说嘛。"周大星一拍大腿,"怎么回事,女的?"
刘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大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停顿。
"卧槽?真是女的?"
"你先走。"
"不是,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
"你先走。"刘予安加快脚步,"我请你喝冰可乐。"
周大星的表情精彩了一秒,然后迅速换成一种"我要好好敲你一笔"的神情:"冰可乐不行,要那个冰美式。"
"做梦。"
"那就两瓶冰可乐。"
"……行。"
周大星心满意足地蹬着车先走了,留下一串车铃声。
刘予安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两秒。
然后他低头,打开Slowly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东京·早上七点五十分
电车到站的时候,斋藤爱理从座位上站起来,顺手把吊环换成了另一只手。
车厢里比早上七点那趟空了一些,但座位还是全满。她靠在门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
城市在高架上行驶的时候会变成另一种样子。灰色的楼顶、生锈的水箱、晾着的衣服,偶尔有一只野猫蹲在某个平台上。
她从初中开始坐这条线路,到现在三年了。
每站停靠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数一下车门开合的时间:三秒。每节车厢有两扇门,每扇门边站四个人刚好不挤。她对这些数字没有刻意记忆,只是坐久了,自然就知道了。"愛理——"
有人在喊她。
她抬头,原宿站到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人流涌进来。她侧身让出空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堆里挤了过来。
"早。"原田遥把书包甩到肩上,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今天的车好挤。"
"你几点出门的?"
"七点。"原田遥夸张地叹了口气,"六点半就醒了,在床上挣扎了半小时才起来。"
"六点半……那不是比我还早?"
"所以我痛苦啊。"原田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对了,爱理,你昨天回去之后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爱理愣了一下。
"什么消息?"
"就那个……Slowly。"原田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昨天你不是发了一条公开信嘛。回来之后有没有人回?"
"……有一个人回了。"
原田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什么人?哪个国家的?帅不帅?"
"你先下。"
"还有两站呢!"
"你先下。"
原田遥被她的目光逼退了一步,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好吧好吧,两站之后你给我从头说一遍。"
车门开了又关。
车厢里的空气好像因为原田遥刚才那几句话变得更热了一点。
爱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白袜子,黑色校服皮鞋,左边鞋带有点松。
"中国人。"她说。
"中国人?!"
"嗯。"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爱理把手机收进口袋,"到站了。"
徐州·上午九点十五分
数学课正在进行。
老师在讲台上讲数列的求和方法,刘予安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波浪线。
暑假补习班的存在感很微妙。不上课的时候觉得漫长,真正坐在教室里又觉得时间黏稠。风扇在头顶转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户开着,但风是热的。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马路上驶过,发动机的声音和蝉鸣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他低头,假装在翻书,实际上在用书页挡住手机屏幕。Slowly的界面还停在昨天。
他给斋藤爱理发的那封信,显示"已送达"。再往下,就是她昨天回的那封:
「こんにちは、劉予安さん。返信ありがとう!日本語、すごく上手ですね。…」
他昨天把那个"日语好棒"的句子来回看了三遍。
今天早上他起床之后,又把整封信读了一遍。
第一封信,来回加起来,已经花了他大半天的心思了。
窗外有一朵云,慢慢地飘过去,形状像一坨棉花糖。他盯着那朵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手机屏幕翻了一面。
桌角上放着他的笔记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面写着:
日本語のメモ:
文中用「~ので」解释原因,语法正确,但有点生硬。日本人说话时可能会省略这部分,或者用更口语的方式表达。
这是他自己总结的,不是老师教的。
他看了一会儿这一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
下课铃还没响。
他在心里算了算距离:早上的信发出去了,按四小时算,斋藤爱理那边应该是下午两点左右收到。
然后她回信需要多久?
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两千公里,一小时时差,四小时邮递延迟。一来一回,最理想的情况也要八小时以上。
但实际上通常不止。
因为人不是机器。吃饭要时间,睡觉要时间,上课也要时间。收到信之后,不可能马上回复。
他在草稿纸角落写了一行数字:
早上8:00 发信
东京12:00 收到
下午?回信
徐州?收到
算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
"刘予安。"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
他抬头。
"第三题,你来回答。"
他站起来,把草稿纸压在书下面,假装在思考。
"……用错位相减法。"他说,"两边同时乘以公比,然后错位相减。"
"对。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瞥见周大星从前排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你小子真能装"的表情。
东京·下午两点半
午休时间。
斋藤爱理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
这里是她的固定位置。从一年级开始,她就发现这个天台几乎没人来。学校有规定,不允许学生上天台,但她试过几次,发现只要不从楼梯那边上去,而是从美术室旁边的小门出去,就不会被发现。风很大。
她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饭团已经凉了,米饭有点硬。
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手机就在手边,屏幕朝下扣着。
她吃完了第一口,才把手机翻过来,亮了一下屏幕。
Slowly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吃饭。
便当是妈妈早上准备的。鲑鱼饭团、玉子烧、一小块炸的什么,还有一颗小番茄。她把番茄留到最后才吃,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爆开。
她想起昨天那封回信里,劉予安写的徐州。
「徐州は今とても暑いです。蝉がうるさくて、昼寝もできません。」
徐州现在很热。蝉叫得很吵,午觉都睡不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便当,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也许他在上课。
她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站起来,把便当盒盖好。
下楼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打了一行字:
「お昼休みに手紙を書こうとしています。もう少し待っていてください。?」
(午休的时候打算写信。再等一下哦。?)
她按下发送。
发送成功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屏幕上显示:
预计送达时间:4小时
四小时。
比一节课短一点,比回家要等的那段时间长一点。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早上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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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傍晚六点四十五分】**
放学了。
刘予安和周大星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瓶冰可乐。
周大星果然要了两瓶。刘予安没有反悔,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
"今天那个女生……"周大星拧开瓶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谁说有女生了。"
"你今早那个停顿,比你中考体育跑八百米的时候还明显。"
"……"
"而且你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
"我没看。"
"你把手机压在饭碗旁边,屏幕朝下,以为我没看见?"周大星喝了一口可乐,满意地眯起眼睛,"到底是谁啊?我初中的时候认识吗?"
"你认识所有中国人吗?"
"那倒也是。"周大星想了想,"那是不是高中认识的?"刘予安没回答。
他拧开自己那瓶可乐,喝了一大口。冰的液体滑过喉咙,把下午积攒的燥热压下去了几分。
"我先走了。"他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诶——你去哪?不一起打游戏了?"
"今天有事。"
"什么事?"
刘予安已经走出十几米了,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晃了晃。
周大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一定要搞清楚"的神情。
刘予安没看见。
他加快脚步,走过两个路口,穿进一条小巷,然后放慢速度。
小巷里凉快一些。有树荫,有风,有一家卖凉皮的小摊——老板正用水管往地上浇水,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很快又消散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Slowly的界面亮了。
您有一封新信件
来自:斋藤爱理,东京
他停在原地,差点撞上一个路过的阿姨。
他退了两步,靠到墙边,点开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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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こんにちは、劉予安さん。
お昼休みに手紙を書こうとしています。もう少し待っていてください。?
東京は今日も晴れです。でも昨日より涼しいかもしれません。
お昼は母が作ったお弁当を食べました。おにぎりです。
中国のお弁当と日本は違うのだろうけれど、でもпитание は大切です。
※「питание」はロシア語です。日本語と英語とロシア語、全部ごちゃごちゃになりますね(笑)。
劉予安さんは夏休み中ですか?徐州的学校は今どうですか?
ところで、昨日使った表現で一つ教えてほしいことがあります。
「~ので」と「~から」の違いが、いつも混乱します。
劉予安さんの日本語では、どう使い分けていますか?
日本の高校生は普通、この二つの区別を自然にわかりますが、
私は「文法の先生」に説明しろと言われると、困ります。
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いたします。
——愛理
P.S. 件の「蝉」について、もう少し教えてください。徐州的蝉は本当にこんなに大きい音を出すのですか??」---
他读了两遍。
第一遍是顺着读的。第二遍是逐句读的。
第一遍读完,他想的是:她用错了语言。Russian word "питание"(营养)混进了日文里。
第二遍读完,他想的是:她问他怎么区分「~ので」和「~から」。
这是N3的语法点。他学过了。他甚至记得老师当时怎么讲的:一个偏客观,一个偏主观;一个强调原因,一个强调理由。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日语给别人解释这个。
他掏出耳机,插上,又摘下来。
站在路边打字的姿势太傻了。他决定回家再写。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云的边缘被染成淡橙色。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掏出手机,站着打了一行字。
他想了想,删掉,又打了一行。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了解です。帰りの道を歩きながら、少し考えてみます。徐州的蝉,下次给你发录音。」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进门,上楼,关门。
打开空调的瞬间,凉气扑了他一脸。
他在床边坐下,打开Slowly的写信界面,开始打字。
东京·晚上十点半
斋藤爱理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妈妈在客厅看电视剧,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
Slowly上,劉予安的回信还没到。
按照时间推算,他应该已经放学回家了。四小时邮递延迟,加上吃饭、做作业、洗澡……最早也要晚上十点才能回信。
她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三十一分。
也许在路上,也许正在写,也许已经写好了,但还没点发送。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然后又拿起来。
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又放回去。
被子很软,枕头有一股阳光的味道——今天早上妈妈晒过了。
她闭上眼睛,想象徐州的样子。
蝉鸣。
热。
一个男生走在放学的路上,用手机给她写信。她睁开眼睛。
窗外有夜班电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像是远处传来的。
她想,也许今天不会收到回信了。
也许明天早上才有。
也好。她可以带着期待入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枕头上停了一秒,然后伸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Slowly的通知弹出来:
您有一封新信件
来自:Liu,徐州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然后坐起来。
被子滑到腰间,她靠在床头,披着外套,点开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