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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与电车
徐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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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14:00
蝉鸣把夏天吵得发烫。
刘予安躺在凉席上,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着热风,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屋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爸妈都去上班了,整个小区安静得像被蒸发了。
他打开那个叫"Slowly"的APP。
这是上周历史课无聊时下载的,说是能模拟真实邮递时间,给陌生人写信。他当时觉得挺有意思,下载完就忘了,今天突然想起来,随便点进去逛逛。
首页是一个复古的墨水瓶图标,他点了"广场”
屏幕上滑过一封封公开信。
有人用英文写"我来自巴西,想交朋友”,有人用中文写"高三好累",还有人发了一张猫的照片配文“这是我家的咪咪”。
刘予安划得很快,直到——一封日文信件停在他眼前。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配图是一张电车窗外的夕阳。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こんにちは。東京の高校生です。
最近、手紙に興味を持ちました。
ゆっくり交流してくれる人がいたら嬉しいです。
電車の音とコンビニのおにぎりが好きです。
——斎藤愛理」
没有生词。
从高一开始学日语,到现在两年了,标准日本语初级上册下册都啃完了,N3的语法点也过了一遍。这种日常书信,他读起来不费力。
他盯着最后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斎藤愛理。
不知怎么的,电车窗外的夕阳,便利店饭团的细节,还有那句"ゆっくり交流”——慢慢交流—让他觉得有点特别。
比起那些"求朋友""我很孤独"的直白,这封信像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没什么刻意,就是生活本身。
他点进对方的头像,简介很简单:
斋藤爱理
東京·高校生
趣味:写真、読書
没有自拍,没有多余的标签,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夕阳剪影。
刘予安想了想,点了"回信"按钮。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 “预计送达时间:4小时”
他笑了下。
四小时啊。
比下课铃长,比暑假短。
他开始打字。手指点下"发送”。
屏幕上显示一行小字“信件已寄出预计送达时间:今日 18:00"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躺回凉席上。
四个小时。
够睡一觉了。
东京·15:00
电车进站的时候,斋藤爱理正在用手机查单词。
“文法”和"历史"的笔记摊在膝盖上,她要趁通勤时间复习下周的测验。私立高中的进度很快,稍微松懈就会掉到平均线以下,她不想让父母担心。
车厢里很安静,上班族们低头看手机,偶尔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电车晃动的声音像是白噪音,她从小听惯了,反而觉得安心。
车厢里很安静,上班族们低头看手机,偶尔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电车晃动的声音像是白噪音,她从小听惯了,反而觉得安心。
"次は~池袋~池袋です~" 广播报站的声音响起,她合上笔记,准备下车。
走出检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打开Slowly看了看。
没有新信。
广场上的动态已经更新了几条,她之前发的那封公开信沉下去了,没有收到回复。
也是,她想。
用日文写的信,在这个主要用户是欧美人的APP里,大概很难被看到吧。她当时只是心血来潮,想试试"给陌生人写信"是什么感觉。
便利店在车站旁边,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店员的声音和其他便利店一样公式化,她点点头,走向饭团货架。金枪鱼蛋黄酱,这个今天半价。她拿了一个,又拿了一瓶乌龙茶。
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
还没有。
四个小时的时差——不对,中国和日本的时差只有一个小时。但信件要四个小时才能送达。或许只是对方回的信息还没有发送过来呢。
她当时发公开信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个APP的概念很有趣:让等待变成一种仪式。
她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傍晚的风还带着白天的余温。
徐州·16:00
傍晚六点。
刘予安正在厨房煮泡面,手机响了一下。
他关火,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Slowly的通知“信件已送达收件人:斋藤爱理”
送达了。
但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回,甚至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
他把面端到客厅,一边吃一边刷视频。刷了两个,又忍不住点开Slowly看看。
没有新信。
“等待回复"的状态亮着。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四个小时的等待已经够久了,现在还要等对方回复一—如果对方回复的话,又要四个小时。
一来一回,八个小时。
他突然觉得这种APP的设计很有意思。它不让你即时得到满足,而是把等待本身变成一种体验。
像真正的写信一样。
东京·19:00
晚饭后,斋藤爱理回到房间,打开Slowly。通知栏显示:
您有一封新信件
来自:Liu,徐州
她愣了一下。
徐州?
她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地名,最后用翻译软件查到:徐州,中国江苏省的城市。
中国的高中生?
她坐在书桌前,点开那封信。
信是用日文写的: 「こんにちは、愛理さん。
劉予安です。中国の徐州から。
広場であなたの手紙を見て、面白いと思いました。
僕も高校生です。二年生で、文系クラスです。
日本語を勉強しています。もう二年になります。
徐州は今とても暑いです。蝉がうるさくて、昼寝もできません。
東京はどうですか?
——劉」
她读了两遍。
日文有点生涩,有几个助词用得不太自然,但意思完全能懂。
而且他在学日语。已经学了两年。
一个在日本之外学日语两年的中国高中生,用日语给她回信。
她笑了下。
她看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高架桥上有电车驶过,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打开回复框,开始打字。
写了删,删了写。
"日本語が上手ですね"一会不会太客套?
"びっくりしました"一一会不会太夸张?
她咬着笔帽想了想,最后写下一封简短的回信。
手指点下"发送”。
屏幕上显示:
信件已寄出
预计送达时间“明日 00:00(中国时间23:00) ”
她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才七点多。
还要等五个小时。
不,算上时差的话,对方那边是晚上十一点收到。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拿起课本继续复习。等待也是一种节奏。
【徐州·23:00】
刘予安正准备睡觉,手机亮了。
您有一封新信件
来自:斋藤爱理,东京
他坐在床边,点开信件。
信是用日文写的:
「こんにちは、劉予安さん。
返信ありがとう!
日本語、すごく上手ですね。びっくりしました。
東京も暑いです。でも蝉の声は徐州ほど大きくないかもしれません(笑)。
毎日電車で通学していて、電車の音は落ち着きます。
日本語を勉強してどのくらいですか?
中国についてあまり知りません。 パンダと餃子と万里の長城くらいです。
徐州のことをもっと知りたいです。
——愛理」
刘予安看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日本語、すごく上手ですね"-—你的日语很棒呢。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然后看向窗外。夜很深了,蝉鸣已经停了,只有零星的几声。
他打开回复框,想了想,又关掉。
太晚了,明天再回吧。
反正这个APP本来就不着急。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想起那封日文信,想起电车窗外的夕阳,想起“慢慢交流”这句话。
两千公里。
八个小时的等待。
但好像,也没那么远。
东京·00:00
斋藤爱理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没有等那封回信。
Slowly的魅力就在这里一—你不会一直盯着屏幕等,因为知道信件需要时间送达。你只能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妈妈在楼下喊她睡觉了,她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月光,她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闪过那个叫”劉予安”的名字。
徐州。
蝉鸣。
一个用日语给她写信的中国男生。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坐电车。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黑暗。
她不知道的是,在两千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有一个人也在想着同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