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人类补考》沐知春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文明的代价
　　三天之约的第二天，陆清晏病倒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重病，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发烧。但在这种缺医少药的原始环境里，一场普通的发烧也可能要了人的命。
　　他躺在部落角落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身上盖着几张兽皮，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方晴急得团团转，用凉水浸湿了树叶敷在他额头上降温，但效果甚微。
　　“多少度？”陆清晏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没法量，没有体温计。”方晴咬着嘴唇，“但你现在的状况绝对不能出去活动了。那个铁器部落的事情，要不要缓一缓？”
　　“不能缓。”陆清晏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一阵剧烈的眩晕让他又跌回了兽皮上，“答应了三天就是三天。失信一次，以后再想建立信任就难了。”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什么信任不信任！”方晴急了，“命都快没了！”
　　“死不了的。”陆清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去叫沈惊蛰过来。”
　　方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跺了跺脚，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茅草屋的门帘被掀开，沈惊蛰弯腰钻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褐色液体，蹲到陆清晏身边，把碗递到他嘴边：“喝了。”
　　“什么东西？”
　　“草药。我问部落里的巫医学的，说是能退烧。”沈惊蛰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表情认真得有些不习惯，“你放心，我先尝过了，毒不死人。”
　　陆清晏看了他一眼，接过碗，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那味道苦得他差点吐出来，但他硬是咽了下去。
　　“行了，说吧，找我什么事？”沈惊蛰接过空碗，随手放在一旁。
　　“铁器部落那边，你得替我去。”
　　“我知道。”
　　“不是简单地教他们用打火器。”陆清晏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要你借着这个机会，搞清楚他们的铁器是从哪来的。”
　　沈惊蛰挑了挑眉：“你觉得他们的铁器有问题？”
　　“太先进了。”陆清晏说，“按照正常的人类文明发展轨迹，从旧石器时代到掌握冶铁技术，至少要经历几万年的漫长演进。但这个考场里的部落，明明还处在原始社会的组织结构中，却已经拥有了铁器。这不合理。”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提供技术？”
　　“不确定。但如果有，我们必须找到那个人或那个势力。”陆清晏咳嗽了两声，“在这个考场里，任何超出常规的东西，都可能是通关的关键。”
　　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去。”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陆清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竹片，上面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符号：“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基础知识——如何寻找铁矿、如何搭建简易的高炉、如何控制炉温。虽然我们的记忆被封存了大部分，但这些基础原理我还记得一些。”
　　“你让我去教他们炼铁？”沈惊蛰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教会了他们，他们转过头来对付我们怎么办？”
　　“所以要讲究方法。”陆清晏说，“教他们使用现成的铁器，但不要教他们完整的冶炼技术。让他们对你产生依赖——只有通过你，他们才能获得更好的铁器。这样你就有了议价权。”
　　沈惊蛰盯着陆清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脑子，不去当资本家真是可惜了。”
　　“过奖。”陆清晏躺回兽皮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去吧。早去早回。”
　　“你不跟我说一句‘注意安全’之类的？”
　　“说了你也不会听的。”
　　沈惊蛰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茅草屋里回荡。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行，那我走了。你好好养病，别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凉透了。”
　　“放心。”陆清晏闭着眼睛说，“在你死之前，我不会死的。”
　　沈惊蛰走后，茅草屋里安静下来。
　　陆清晏躺在兽皮上，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不断摇摆。高烧让他的思绪变得混乱，各种画面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现——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围棋。父亲说，围棋的奥义不在于吃掉对方多少棋子，而在于经营全局。有时候，主动放弃一部分地盘，反而能赢得整盘棋。
　　他想起大学时，导师在课上讲过的一句话：“文明的本质，是对熵增的抵抗。任何一个有序系统的维持，都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当能量耗尽，秩序就会崩塌。”
　　他还想起进入考场之前，自己在公寓里写下的一篇论文。题目是——《论人类文明的自我毁灭倾向》。
　　当时他觉得那只是一篇学术文章。现在想来，那简直是一份预言。
　　“陆清晏？”
　　一个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睁开眼睛，看到方晴端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
　　“吃点东西吧。你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了。”
　　陆清晏接过碗，慢慢地喝着。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些，精神也稍微好了一点。
　　“方晴。”他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什么是文明？”
　　方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种问题。她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文明……就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的状态吧？有城市、有文字、有法律制度什么的。”
　　“那是教科书上的定义。”陆清晏放下碗，目光望向茅草屋的缝隙，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但我觉得，文明的核心只有一个——就是‘相信’。”
　　“相信？”
　　“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知识可以传承。相信陌生人之间也可以合作。”陆清晏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原始部落的人不相信这些。他们只相信眼前能看到的东西，只相信自己部落的人，只相信拳头和尖牙。所以他们无法形成大规模的合作网络，永远被困在小规模的群体里。”
　　“而现代文明的基础，就是这种‘相信’——相信法律会保护自己，相信货币有价值，相信千里之外的陌生人会遵守约定。”
　　方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教他们文字和火种，其实是在帮他们建立这种‘相信’？”
　　“算是吧。”陆清晏苦笑了一下，“但我不知道时间够不够。七十二小时，太短了。改变一群人的思维方式，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
　　“那也要做。”方晴坚定地说，“能做多少是多少。至少我们试过了。”
　　陆清晏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沈惊蛰正在前往铁器部落的路上。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一条隐蔽的山间小道。一方面是为了避开可能遇到的猛兽，另一方面——他想绕到铁器部落的后方，先观察一下情况再露面。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永远不要按照别人预期的方式出牌。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爬上了一个小山丘，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铁器部落的全貌。
　　这一看，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远处看，铁器部落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至少有两三百间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中。部落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一根高高的图腾柱，柱身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
　　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广场边缘的一排建筑。
　　那些建筑的样式和部落里其他的茅草屋截然不同——它们是用石头垒砌的，屋顶铺着平整的木板，门口还竖着两根雕刻过的石柱。这种建筑风格，根本不像是原始部落能拥有的。
　　沈惊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些石屋。
　　他注意到，其中一间石屋的门口站着两个人。那两个人的穿着打扮也和部落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们穿着某种深色的长袍，头上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
　　他们不像原始人。
　　他们更像是……考生。
　　沈惊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果然被陆清晏猜中了。这个铁器部落的背后，真的有其他考生在操控。而且看那两个人的架势，他们在这个部落中的地位恐怕不低——甚至有可能，他们才是这个部落真正的掌控者。
　　这就麻烦了。
　　如果只是对付一个原始部落的首领，沈惊蛰有的是办法。但如果对手是和自己一样的考生，那就意味着对方也拥有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和知识储备。硬来肯定不行，必须智取。
　　他悄无声息地从山丘上退下来，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开始思考对策。
　　另一边，部落里，陆清晏的病情在傍晚时分终于有了好转。
　　也许是那碗苦到极致的草药起了作用，也许是他的体质本身就不错，高烧退了下去，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至少头脑恢复了清醒。
　　他撑着身子走出茅草屋，看到部落里的人正在忙碌着。
　　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用新学会的打火器生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用燧石刀在一块竹片上认真地刻着符号，旁边围着一群好奇的孩子。
　　老首领坐在火塘边，看到陆清晏走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陆清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你病了。”老首领说。
　　“好多了。”
　　“年轻人，身体底子好。”老首领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陆清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时没有回答。
　　“你教会了我们生火，教会了我们写字。”老首领看着跳动的火焰，缓缓说道，“但你也让我们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危险得多。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你们可以的。”陆清晏说，“你们比你们自己想象的要强大。”
　　“是吗？”老首领苦笑了一下，“我倒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火塘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飞溅到夜空中，转瞬即逝。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老首领忽然说。
　　“请讲。”
　　“你做的这些事情——教我们生火，教我们写字，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去和铁器部落谈判——你到底图什么？”
　　陆清晏沉默了片刻。
　　“我图的东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轻声说，“我图的，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未来。”
　　“所有人？”老首领皱起眉头，“包括铁器部落的人？”
　　“包括他们。”
　　“为什么？他们想要杀了我们，抢走我们的土地和女人。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们？”
　　“因为他们也是人。”陆清晏说，“他们之所以想要杀人抢掠，是因为他们只知道这一种生存方式。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还有另一种方式可以活下去——不用流血，不用牺牲，只需要合作和交换——他们会选择的。”
　　老首领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最终，他叹了口气：“你是个奇怪的人。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也许是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多。”陆清晏淡淡地说。
　　那天夜里，陆清晏没有睡觉。
　　他坐在火塘边，拿出那块竹片，继续在上面刻写。他把这几天观察到的所有信息——部落的人口结构、食物来源、地形地貌、气候规律——全部用符号记录下来。
　　这些信息在当下可能没什么用，但如果能带出这个考场，就会成为后续轮次的宝贵参考资料。
　　他刻着刻着，忽然停下了手。
　　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考生都在被动地应对这个考场的规则——学习生存技能、和原始部落打交道、寻找通关的方法。但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考场本身，是谁设计的？
　　阅卷官。补考系统。这些名词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人类之外的某种高等文明？还是人类自身创造的某种人工智能？抑或是——
　　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可能。
　　他放下竹片，仰头望着满天繁星。
　　那些星星和他熟悉的夜空一模一样，但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宇宙。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模拟环境。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粒尘埃，都是数据构成的。
　　而他们这些考生，就是被投入这个数据世界里的实验品。
　　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测试人类是否还有资格继续存在？
　　还是说——
　　测试人类是否能打破设计者的预期，走出一条从未设想的道路？
　　陆清晏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的。
　　无论要经历多少轮试炼，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七十二小时的截止时间，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