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人类补考》沐知春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翻越愚昧之山
　　第三天清晨，陆清晏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方晴满脸焦急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刻满符号的竹片：“出事了！昨晚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说在西边半天的路程外发现了另一个部落——但情况不太对劲。”
　　“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那个部落……比这个大得多。”方晴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探子说目测至少有上百人，而且他们已经在烧制陶器了。”
　　陆清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陶器。这意味着那个部落已经掌握了高温烧结技术，进入了新石器时代中期。在文明发展的尺度上，这比他们所在的部落领先了至少几千年。
　　“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方晴的脸色更难看了，“探子说，那个部落的营地周围竖着很多木桩，木桩上挂着……人头。”
　　空气安静了一瞬。
　　“猎首部落。”陆清晏缓缓说出这四个字。
　　“什么？”
　　“一种原始宗教习俗，认为夺取敌人的头颅可以获得对方的灵魂和力量。”陆清晏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种部落通常极具攻击性，而且社会组织程度更高，战斗力远超我们现在依附的这个部落。”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提醒老首领搬家？”
　　“来不及了。”陆清晏望着西边的天际线，“如果他们已经发展到能烧制陶器的程度，说明他们的侦查范围一定覆盖了这片区域。我们发现了他们，他们也大概率已经发现了我们。”
　　他话音刚落，部落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浑身是血的猎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进营地就瘫倒在地。其中一个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西边……西边来人了！好多！带着武器！”
　　整个部落瞬间炸开了锅。
　　女人们尖叫着抱起孩子往屋里躲，男人们抓起石矛和弓箭冲向营地的边缘，老首领拄着拐杖站起来，苍老的脸上布满阴云。
　　“多少人？”他沉声问。
　　“看不太清……至少四五十个！”那个受伤的猎人艰难地说道，“他们手里拿着黑色的棍子，不是木头做的！敲在树上能把树打断！”
　　黑色棍子。不是木头做的。
　　陆清晏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黑曜石。或者更糟，是早期冶炼出来的铜器。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那个部落的发展水平比他预估的还要高。已经进入了金石并用时代。
　　“备战！”老首领举起图腾木杖，嘶哑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地，“所有能拿武器的男人，到营地前沿集合！女人和孩子退到后面的山洞里去！”
　　部落里的人们迅速行动起来。虽然恐惧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但没有人逃跑。在这片土地上，逃跑往往意味着死得更快。
　　陆清晏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硬碰硬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对方人数更多，装备更好，社会组织的严密程度也更高。他们这边的部落虽然这两天学了打火器和基础文字，但这些在正面战斗中毫无用处。
　　必须另想办法。
　　“沈惊蛰呢？”他转头问方晴。
　　“刚才还在那边——”方晴指向火塘的方向，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咦？人呢？”
　　“我在这。”
　　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清晏抬起头，看到沈惊蛰正蹲在旁边一棵大树的枝桠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尖的黑曜石片，正在削一根树枝。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表情，像是即将参加一场盛大的派对。
　　“你爬那么高干什么？”
　　“看风景啊。”沈惊蛰从树上跳下来，落地轻盈得像一只猫，“顺便侦察敌情。他们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领头的是个大个子，身上披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手里拿着一根黑乎乎的长棍，看起来像是他们的头儿。”
　　“你能看清他拿的是什么材质吗？”
　　“太远了，看不清。”沈惊蛰耸耸肩，“不过我可以近距离去看看。”
　　“你想干什么？”
　　“去打个招呼呗。”沈惊蛰把那根削尖的树枝别在腰带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就是去摸摸他们的底细。”
　　“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了？”沈惊蛰眨了眨眼，目光越过陆清晏的肩膀，看向他身后，“你也一起去。”
　　陆清晏还没来得及拒绝，沈惊蛰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营地外面跑去。
　　“喂！你——”
　　“别废话！时间紧迫！”
　　两人穿过树林，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向西疾行。沈惊蛰在前面开路，动作敏捷得像一头豹子，遇到灌木丛就直接一跃而过。陆清晏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但始终没有松开的沈惊蛰的手。
　　跑了大约十分钟，沈惊蛰突然停下来，拉着陆清晏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
　　“嘘——到了。”
　　陆清晏拨开树叶，向外望去。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一支队伍正在那里休整——大约四十多个男人，个个身强体壮，腰间围着兽皮，脸上涂抹着黑白两色的颜料。他们手中拿着的武器让陆清晏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黑曜石，也不是铜器。
　　是铁器。
　　虽然做工粗糙，锈迹斑斑，看起来像是用陨铁简单锻打而成的，但那确实是铁。铁的硬度和锋利度远超石头和骨头，在这种原始战场上，几乎是碾压级别的优势。
　　队伍中央站着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巨汉，赤裸的上身布满了伤疤，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兽牙和……指骨串成的项链。他手里拄着一根将近一人高的铁矛，矛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那个就是他们的头领？”陆清晏低声问。
　　“应该是。”沈惊蛰眯着眼睛打量着那个巨汉，“啧，长得真壮。一拳能打死一头牛那种。”
　　“他们带的武器太多了，装备也太好了。”陆清晏分析道，“这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掠夺，更像是有计划地扩张领地。他们可能已经把周围的小部落清理得差不多了，我们是下一个目标。”
　　“那怎么办？投降？”
　　“投降的话，我们这些外来者大概率会被当成祭品，和上次一样。”
　　“那就打呗。”
　　“打不过。”
　　“那就跑。”
　　“跑到哪里去？”陆清晏反问，“这个考场就这么大，我们能跑到哪儿去？而且别忘了，我们是来‘补考’的。如果连第一轮都过不了，后面就不用想了。”
　　沈惊蛰挠了挠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陆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观察着那支队伍，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掠过，注意着他们的站位、表情、互动方式。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细节上。
　　那个巨汉头领的腰间，挂着一块东西。不大，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但表面光滑，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翠绿色。
　　玉。
　　或者说，是一种质地接近玉的绿色矿石。
　　在这个连铁器都刚刚起步的时代，装饰品几乎是不存在的。原始人不会浪费宝贵的体力去打磨一块不能吃不能用的石头，除非——
　　除非那块石头有特殊的意义。
　　“你看他腰上挂的那块绿石头。”陆清晏低声说。
　　沈惊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怎么了？挺好看的。”
　　“那不是普通的装饰品。”陆清晏说，“那很可能是一种信物，或者说是某种权力的象征。在那个部落里，能够佩戴这种东西的人，身份一定不一般。”
　　“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们能拿到那块石头，就等于拿到了谈判的筹码。”
　　沈惊蛰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你是说，让我去偷？”
　　“不是偷。”陆清晏纠正道，“是‘借用’。”
　　“有区别吗？”
　　“偷是悄悄拿走，借用是——用完再还回去。”
　　沈惊蛰笑得更大声了，但他及时捂住了嘴，没发出声音。他拍了拍陆清晏的肩膀：“行，你这个主意我喜欢。等着，我去去就回。”
　　“你打算怎么去？”
　　“山人自有妙计。”
　　沈惊蛰说完，猫着腰钻进了一旁的灌木丛，转眼就没了踪影。
　　陆清晏留在原地，继续观察那支队伍的动向。他看到那些人在空地上生起了火，开始烤制随身携带的肉干。巨汉头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的铁矛，神情专注而放松。
　　他似乎完全不担心会遭到偷袭。这也难怪——在这片区域，他的部落就是霸主，没有人敢挑战他们的权威。
　　而这种自信，正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清晏数着自己的心跳，估算着时间。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正当他开始担心沈惊蛰是不是出了意外时，空地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战士指着巨汉头领的腰间，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什么。巨汉头领低头一看，脸色骤变——那块绿色的石头不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怒吼了一声，声音震得树叶簌簌作响。周围的战士们纷纷拔出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任何入侵者的踪迹。
　　那块石头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就在所有人乱成一团的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树林边缘传来：
　　“喂——大家伙，你是在找这个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沈惊蛰站在一棵大树的横枝上，手里掂着一块翠绿色的石头，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他的卫衣帽子上沾了几片树叶，看起来像是刚从草丛里钻出来的。
　　巨汉头领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他咆哮一声，抡起铁矛就朝沈惊蛰冲了过去。
　　沈惊蛰不闪不避，等巨汉冲到树下时，轻轻一纵，跳到另一根树枝上，动作灵巧得像只猴子。
　　“别急嘛。”他在树枝间腾挪跳跃，一边躲闪一边说话，“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要是把我砸死了，这块石头可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巨汉头领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他。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不是我想要什么，是我的朋友想要和你谈谈。”沈惊蛰朝陆清晏藏身的方向努了努嘴，“出来吧，书呆子。轮到你了。”
　　陆清晏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镇定，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走到距离巨汉头领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致意。
　　“你好。我叫陆清晏。”
　　巨汉头领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敌意和戒备：“你是哪个部落的？”
　　“我不是任何一个部落的人。”陆清晏说，“我来自很远的地方。”
　　“远到哪里？”
　　“远到——”陆清晏停顿了一下，“远到你无法想象。”
　　巨汉头领眯起了眼睛。他显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你偷了我的护身符。”巨汉头领冷冷地说。
　　“暂时借用一下而已。”陆清晏说，“如果你愿意好好谈，我可以让他还给你。”
　　“谈什么？”
　　“谈合作。”
　　巨汉头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合作？你们这些小虫子，也配和我合作？”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陆清晏的语气依然平静，“你有铁器，有强大的战士，但你也有问题——你的部落太大了，需要的食物也太多了。你们不断地扩张领地，攻打其他部落，为的就是获取更多的资源和奴隶。”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每打一次仗，你都会损失战士；每征服一个部落，你都要分出人手去看管他们。总有一天，你的人会被分散得越来越薄弱，直到某个被你欺压过的部落联合起来，把你彻底推翻。”
　　巨汉头领的脸色变了。他握紧了铁矛，指节发白：“你找死——”
　　“我说的是实话。”陆清晏不退反进，向前走了一步，“但如果你愿意换一种方式，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方式？”
　　“贸易，而不是掠夺。”陆清晏说，“你的部落有铁器，我的部落有火种和文字。我们可以交换各自拥有的东西，互通有无。这样你不需要打仗就能得到你想要的资源，我也不需要牺牲任何人。”
　　“火种？”巨汉头领嗤笑一声，“火种有什么稀罕的？我们部落也有火。”
　　“我说的不是普通的火种。”陆清晏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黄铁矿和燧石，当着巨汉头领的面，用力一擦——
　　刺啦！
　　一串火花迸射而出，点燃了他事先准备好的干苔藓。火苗升腾而起，在他掌心跳跃。
　　巨汉头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后的战士们也纷纷发出了惊呼声，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在他们的认知里，火是从天而降的神物，是需要小心翼翼保存的圣物。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凭空创造出火焰。
　　“这……这是什么巫术？”
　　“不是巫术，是知识。”陆清晏吹灭火苗，把黄铁矿和燧石收回口袋，“我可以教给你们。不止是火，还有如何记录信息、如何储存食物、如何治疗伤病。只要你愿意停止战争，和平合作。”
　　巨汉头领沉默了。
　　他盯着陆清晏看了很久，目光中的敌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好奇，是忌惮，或许还有一丝隐隐的敬畏。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他最终问道。
　　陆清晏转头看了沈惊蛰一眼。沈惊蛰会意，从树枝上跳下来，把翠绿色的石头抛还给巨汉头领。
　　巨汉头领接住石头，紧紧攥在手心，像是生怕它再飞走一样。
　　“这是诚意。”陆清晏说，“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三天后，我会派人到你的部落去，教你们如何制作打火器。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保证这片区域的和平，不再袭击其他部落。”
　　巨汉头领沉思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但如果三天后你没有派人来——”
　　他举起铁矛，矛尖直指陆清晏的咽喉：“我会亲自来找你。到时候，就不是谈判这么简单了。”
　　“一言为定。”陆清晏说。
　　巨汉头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大手一挥，带着他的队伍离开了。
　　直到最后一个战士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陆清晏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沈惊蛰及时扶住了他：“哟，原来你也会腿软啊？看你刚才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呢。”
　　“怎么可能不怕。”陆清晏的声音有些发虚，“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赌。赌他不会当场杀了我，赌他对火种足够感兴趣，赌他有足够的理智选择合作而不是战争。”
　　“那你赌赢了。”
　　“暂时赢了。”陆清晏纠正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三天之内，我必须兑现承诺，派人去教他们使用打火器。而且还要确保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会反过来把我们吞并掉。”
　　“听起来好麻烦。”沈惊蛰伸了个懒腰，“不过没关系，反正有我陪你。”
　　陆清晏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回部落。路上，陆清晏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个巨汉头领的铁器是从哪里来的？
　　陨铁的可能性最大，但也可能是从更远的部落交换来的。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这片区域里还存在一个发展水平更高的文明节点。这个节点在哪里？它和补考系统有什么关系？
　　太多的未知数，太多的变量。
　　七十二小时的时限，已经过去了大半。
　　而真正的“文明跃迁”，还远远没有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