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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木相移 黛玉坐于一 ...

  •   黛玉坐于一侧的石凳上,手指紧紧绞着帕子,视线暗自扫过箫云潋看不出异样的腿,她纤长的眼睫剧烈颤抖。

      她刚刚分明瞧见了箫云潋奋力蹬过栏杆,这会儿怕是被反震得生疼。

      黛玉正要站起来仔细瞧瞧。

      却见箫云潋挥退匆匆上前来服侍的人,不期然与她四目相对。

      箫云潋见她脸色不好,也不说话,唯恐刚刚吓到了她,拧眉再次问道:“你可有哪里不适?”

      情急之下,他竟又站起来让人去寻大夫过来。

      黛玉深吸几口气,血色充溢回脸色,两颊飞红。她因而靥笑怒道:“哪里就摔到我了,你先仔细自己的腿,别再站着了。”

      箫云潋乍然听到女子半恼半忧的奚落,心下一跳。却想着方才自己抱住了姑娘的腰身,垂下眼眸,心中暗道冒犯。

      但却下意识不敢冷落她,也不管黛玉是在说什么,只听见了关心,就道:“我无事,你不必担心。”

      黛玉见人回避着自己的视线,心中微堵,她绞着帕子,欲言又止。最后偏坐过去,不说走却也不看他,只说:“你说了不算,左右要看过了大夫才行。”

      箫云潋听她这般直白的关心,才舍得抬眼,却只能瞧见小姑娘娴静的侧脸,心生郁闷。不知“自己”是何缘故,竟然都远到江南来了,还与这位姑娘有牵扯。

      两人皆有心事,便一时无话。

      山上找不出什么好大夫,护卫问询了许久,请了一位寺里粗懂医术的老僧过来。

      两人俱是关心对方,箫云潋示意先给黛玉瞧瞧。

      在那老僧把脉时,黛玉斜眼瞧着一旁端坐的箫云潋。看他虽坐着饮着茶,余光却瞅着黛玉一刻也不曾挪开,只是紧拧着眉。原来那张脸上不见笑意时,退去了柔和的弧度,便让那张脸的棱角漏出来,变得冷如霜雪、骨貌疏清。

      黛玉心中一突,暗自疑惑:这怎么突然之间,如遇秋水、湮灭温文,连正眼瞧人都不肯了?

      正巧那老僧看过黛玉后,要来看他。箫云潋拒绝了老僧近前来要让他撩起裤管,仔细看腿骨之请。只道是并无大碍,不需细看。

      老僧并不多言,顺从地转身正要离去。

      却见黛玉拦住那老僧,又走过来,站在箫云潋旁边,对着他说:“只让你心疼人,却不让人心疼心疼你。他既被你巴巴地请过来,既、给我看了来,又为何不让他给你看?你既是要看在护卫费尽地跑这一趟的分上,给人瞧了,才算是疼顾他们。”

      这话谁人听不出,是叫箫云潋疼顾疼顾黛玉的好心,叫人看了才踏实。

      箫云潋听了这话,喉咙滚动。只那双深眸变暗,喉咙里略略划过几个气音,嘴却没张开。

      黛玉见他不应,只觉好没意思。“你也不必听我说,我也只尽这一回的力气,明儿个可就没有了。”兀自又要走,转过身去的声音里还带着气性和哽咽。

      黛玉说完更觉气人,声哽气堵后,又要落下这汪汪的泪来。又不肯叫人看见,就要快步离开。

      却见身旁人扯拉住她的衣襟,喑哑着嗓音道:“我在听。让那老僧过来看。你稍累着等我,在这吃会儿茶可好?”

      黛玉回头瞪他一眼,却见他面对老僧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才明白这人冷着张脸原是怕看大夫。

      “姑娘坐了等我可好?”

      林姑娘面慈心软,被央求了两句就坐了回来。

      箫云潋只盯着那老僧的手搭上他的腕,眼神中闪过几分忌惮。他未曾意识到自己另一边拉扯着黛玉的衣襟不放。

      好在那僧人虽把脉把得久了些,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气血两亏,要多温养之内笼统的话,最后只开了个方子,让人去拿药煎了服下。

      黛玉虽仍是放不下,但箫云潋却道现下确无虞,只等过府后再看过。

      黛玉细看他面色如常,虽有些紧绷,却并不忍痛,这才作罢。

      随后箫云潋惊觉不应与姑娘同处一地,便要请她回去。但还未开口,却又知道:小姑娘难得出来,何必做那恶人,直当扫了人的兴?

      于是索性自己站起来,并不看黛玉,疏离道:“姑娘先顽,我去参拜一下寺中主持。”

      黛玉还未答,就见他离去。还怪道:他莫不是生气了?

      这人一走,剩的自己孤恓,黛玉反也没了顽的兴致,便索然要自去。却还未起身,就见一队好几个丫鬟款款近前来。

      不消多时,桌上便玲琅满目、碗盘森列,十锦屉盒、各样小食,具是些废时废力的茶点,怕不是早就备着了。

      丫鬟们上了牛乳热汤,又递来一件绯色软毛披风,只道:“山上清寒,只给姑娘戴了才好。”

      黛玉体贴出这份浓浓的好意来,不觉心神驰荡,悄然便升起三问三思来:
      一问缘何突然变脸,冷若寒霜?
      却思面上虽冷,却又念着,反倒让人徒增烦忧;

      二问既欲离开,怎么只留她一人?
      却思既离,又叫了人来,不愿她枯坐;

      三问今日这般,到底欢快与否?

      只道劳心劳力地走这一遭,怕他不生欢喜只余一腔闷气,伤心伤身。

      黛玉不解不怠,一时心绪渐起,心疼不已。便命人拿了纸墨,研墨蘸笔后,提笔写诗。

      写到一半又觉无甚趣味,左右晚时当面问了,气了就再玩上一遭。好了就皆大欢喜。何必写些期期艾艾的话让人看了笑话。

      她这般想着,索性撂开了去,自与丫头们去玩。

      在她身后被密林遮掩的高台上,箫云潋枯坐一旁看她与丫头们飞起高高的纸鸢,那绯红的身影宛若一只翩飞的蝴蝶。

      他一直看着她。

      不知何时,视线又穿过去很远,落到山脚下。那里汇集了一大群人,坐了数十顶轿子,又是敲锣打鼓,于是车马百耍,浩浩荡荡、压地银山般从西而至向着山上行来。

      “那是金陵甄府在寺中设得香坛,送灵过来了。他家媳妇殁了,预订了场佛事办上半月,他家排场钱势极大,又有诸多随从交好人家,少不得得占大半个寺庙。”说话之人正是刚刚为箫云潋把脉的老僧。

      老僧语气平平,若只听声音断然瞧不出他身侧紧站着两个精兵暗甲,凌厉的寒刃紧贴着他的脖颈皮肉。只要稍不注意,刃便入肉,届时必死无疑。

      偏偏那老僧安然自若,并不将那两柄利刃放在眼里。他只瞧着箫云潋,拍手叫好,笑言道:

      “多思多虑多伤悲,失亲失爱失好命。
      两生两世两茫茫,万牵万挂万成悲。

      公子并非界中之人,何必干涉他人因果?我观你与我佛有缘,不若入我空门,了却凡尘污浊,安稳一生可好?”

      箫云潋只以为他在说自己,惊觉于这人竟能看破自己前世今生时,却又凝视不耐,只将寒潭般的视线看向那老僧。

      犹如春雪风飘,骨刺凉寒。

      他问老僧:“你这寺中果真如你所说洁净无尘?素白无漾?是个余生的好去处吗?”

      老僧正要笑答,却见身旁一暗卫匆匆离去,又匆匆回来,然后朝老僧扔出一个重物来。

      暗卫掀开毛茸茸的头发,漏出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来。那颅上尽沾着泥土和黑褐泥浆,显然刚从土里挖出来。

      “昨日你座下小僧为报复同门克扣银钱,就让人残害。”箫云潋问他:“你既是应承了他一声师傅,就该为他了却因果才是。但大师又是出家人,不沾血腥,这般便如何要他为你另一弟子偿命?”

      那老僧先见了弟子头颅,又得知是自己另一弟子所害,眼泪当即从眼角落下,只喃喃道:“我佛慈悲。”随后兀自打坐念起经来。

      箫云潋冷眼瞧着,吩咐人将林姑娘带到自己身边来。眼见着那甄家的灵柩即将到达,他怕死人冲撞了林姑娘。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那老僧却道:“佛法有言:‘应无所往而生其心’,公子须知执着就会着相,着相就会分别,分别即当烦忧,长此以往必将迷失本心。私贪既起,便是万劫不复。只有旧木相移,才会新生。”

      箫云潋无意听他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正要让暗卫擒住时,又默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后竟然七窍流血,暴血而亡!

      连暗卫都被这样突如其来离奇恐怖的死法唬了一大跳,正要上前查看时,却见那老僧化作了一缕云烟飘然而去。

      “殿下,人不见了。”

      暗卫汇报时,寺中钟声又陡然响起。

      当——
      当——
      当——

      丧钟响时,不知是为谁而敲。

      那浑厚沉重的声音仿佛穿透了人心,将箫云潋本就混乱的大脑撞得生疼。为避免当场失态,他闭眼休憩。

      这时又一丫头来报,先道林姑娘去了后方歇息,后又呈上来一张纸。箫云潋堪堪睁眼,只见纸上所书:

      人去珍馐无人顾,冷眼痴望却为谁?
      晴空当日披薄锦,却叫闲人心自悲。

      是黛玉没有写尽的那首诗,诗中是对他若即若离的控诉,也是满心好意错付后心下,心中的哀怨伤悲。

      箫云潋见了神色不蕴,不知在想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旧木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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