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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箭 “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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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人高的荒草中,厉风碾过粗砺的草叶,摩擦衣料,掀起姬山月幂蓠一角,那双冷而沉的双眼,倒映出羊肠道远处一抹浓艳的绛红色。
年轻的官员策马疾驰,平日潋滟多情的眸光此刻似乎凝着一层寒霜,墨色狐裘下红袍猎猎。
细碎的马蹄声中,姬山月拉下幂蓠,手慢慢下压。
身后,十三支箭矢齐齐搭上弓弦,随着他的动作,弓弦愈绷愈紧。
“放箭!”
箭雨撕咬空气,马匹嘶鸣一声高过一声,流渊脚程稍快,勒马回头时,姬山月从暗处跃起,低身掠过刺进泥土的羽箭,拔出箭身,手腕翻转,向流渊脖颈斜刺。
带起的风吹乱流渊发丝,隔着垂纱,姬山月的目光与他短暂相接。
如姬山月所料,流渊挥袖打落箭簇,遮住两人身下大半视野。
姬山月拔出腰侧匕首,白光冷冽,刀刃紧随箭簇,袭向流渊腰腹。
得手了。
未来得及喜悦,姬山月被一股大力弹开半步。
尖锐的撞击声在林间回荡。
半步外,流渊刀扇挡住半张脸,浑不吝的声儿像是故意笑给他听。
“这么急着投怀送抱可不是好事啊……”
姬山月心中暗骂流渊命都要没了,还懒懒散散,没个正形儿。
就见那人将铜钱送到指尖,轻巧打了个转儿,随手一接一抛:“姬素峨,咱们的王不给你饭吃?哪个山匪劫粮用上好的皂纱遮脸,还对我——”
姬山月心脏骤停,随后剧烈跳动起来,下劈的刀锋直指流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长袖撕裂,被长风卷起掠过姬山月双眼,透过艳红的绸缎,他忽而看见流渊勾起唇。
在距离不到几寸间骤然停住。
背后传来破空声,姬山月猛地一滞,旋身闪躲,木棍擦过他遮面的幂蓠,砸在地上,火花迸溅开来。
短短几息之间,流寇冲入马队,利刃反射出火把的光。
流渊笑意促狭,慢悠悠说完后半句话:“还对我,动手动脚的?”
马队的臣子中不乏奉常府举足轻重的能人异士,多一个流渊,护住马队也多一分保障。
姬山月拉低遮面的幂蓠,低声:“帮我。”
一息间,流渊已经被姬山月推开五尺之外。
铜钱从袖中滑落,姬山月挥手将铜钱洒向四方,指间夹的符纸燃起,幽暗的青光,在混沌的天色下如同鬼火。
沾了白磷的符纸落到铜钱上,在道路上蹿开。
“脚下……脚下有东西!”
“鬼,有鬼啊——”
幽暗的火苗猛然蹿高,将山匪围在其中,与慌乱的马队隔开几尺距离。
上前的步伐被挡住,流渊隔着冲天的火光,看见姬山月与山匪缠斗快如电光的身影,咚咚的像是要吞噬天地。
短衣的壮汉刺向马匹旁边的廷尉,流渊挡在那老臣身前,被壮汉踹倒在地,佩剑脱手。
铮的一声巨响,惊起林中飞鸟,扑簌簌向天空更高远处飞去。
佩剑飞出一道弧线,插在姬山月脚下。
姬山月看着仰躺在雪地上任人宰割的流渊,极轻地嗤了声。
他精心谋划,抓捕许久的猎物,就这么轻易落入他人之手。
自相识以来,流渊还是那样天真,他本可以趁乱混进马队中,如今却偏偏为了一句救人,把自己的命搭上了。
壮汉刺耳的大笑声夹杂着风雪,骤然灌进姬山月耳中。
四周安静得过分,壮汉正要落刀砍流渊的腰,猛然发觉一起下山的流寇中只剩他一人。
血迹从荒草中渗出,流到壮汉脚下。
在他身后,姬山月匕首尖端瞄定他的咽喉。
枝叶的影子打在幂蓠上,摇曳间如同鬼魅
嗡——
匕首刹那间擦过廷尉举在身前的佩剑,发出冷冽的嗡鸣声,直插壮汉喉咙。
温热的血浇了流渊半张脸。
壮汉轰然栽倒下去,惊起一片雪雾。
姬山月手臂都被震得发麻,指尖还在颤抖。
流渊怔怔望着那把缠着奉常府螭纹的匕首,忽而笑了,探手便要取。
“你救我一命,我帮你瞒住他们……”
尚未开刃的佩剑直直抵在喉间。
“然后呢?”姬山月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好让你有物证在手,随时能告发我要行刺你这个祭酒?”
流渊噎了下,顿了片刻,轻声叹:“你为何总不信我?”
他悻然落下手,指尖擦过风扬起的幂蓠,“若是他们知道这被遮住的脸是何模样……”
剑身折射出寒光,姬山月手一横,在流渊脖颈上勾出道细细的血线。
僵持间,耳边响起利刃出鞘的声音。
刺客拔刀,把廷尉拦在姬山月身前。
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盯姬山月:“你也是为了粮食而来?”
“我等并非商队,你剑下之人乃我大秦的祭酒,等这些粮食到了南郡大营,自会由姬奉常分发给西楚百姓。”
“公子于我等有救命之恩,只要你愿意放人,拔剑一事,我等可以既往不咎。”
姬山月淡淡抬手,指向流渊一行人的刀剑悉数入鞘。
正要带刺客们离开,耳边有人喝道:“荒唐!”
“这人分明会异术,姬奉常派去赈灾的马队消失了那么多,说不定……”余下的话被廷尉瞪回去。
秦王出兵楚国得胜后,捕杀阴阳家的方士,说不定就是方士们存心报复。
那人还不服气,急急转向流渊,“祭酒,您看……”
流渊忽然向前一步,挡在姬山月身前,也遮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黏稠刺骨的雪水和着冷汗滴落,姬山月心猛地一沉。
他听到流渊刻意抬高的声音:“公子确实身手不凡,可惜我早已归顺秦王,怕不是公子要杀的西楚方士。”
此话一出,同僚脸色大变,马队中的人神情各异。
刺客接到姬山月的眼神,立马反应过来,顺着流渊的话道:“既然各位共同侍奉一王,还请行个方便。”
人群自行让开一条道,姬山月僵硬地松开攥剑的指节。
流渊从雪地中拔出匕首,贴心地用袖子拂掉表面浮雪,在掌心掂了掂,收入自己袖中。
注意到姬山月的视线,流渊云淡风轻地瞥过来。
雪粒打在姬山月脸颊上,湿冷的触感压不住心头起的那一团烈火,愈烧愈烈。
敷衍地抱拳行礼,姬山月带十三人隐入林中,仍心有余悸,此行一招不慎,他就成了刺杀命官的罪魁祸首,秦侯必然会顺水推舟除掉他。
若非流渊相助……
除了那把被流渊顺走的匕首,是个隐患……他得去趟南郡大营,把匕首拿回来。
哗啦一声,枝叶捶打风雪的声音响过。
思虑间骤然踢到一个硬物。
杂草微微耸动,看形状像个横躺的人。
刺客们见姬山月停下,也随之围过来。
这十三人皆是姬山月养在府中的门客,适才拦下廷尉的刺客一把抓下蒙面,喘了口气正要说话。
“等等。”姬山月打断他,蹙眉盯住那堆杂草。
南从一头雾水走过去,才拨弄两下,突然脸色大变。
那里躺着个人,面皮红一块紫一块,眼珠中爬出蛆虫,身着短衣,样式趋近于古楚,看样子死了有些时日了。
跟在南从身后,姬山月沉默着细细观察,寻常百姓短衣的用料是麻,这人却穿绸缎。他与流渊交战时,曾见阴阳家派来支援的弟子割下袖袍,方便作战。
姬山月无比确信,那个绊倒他的硬物,就是这个“人”。
“郎、郎主,”南从大骇,后退两步撞到姬山月身上,被姬山月扶了一把,他才觉失礼,转身忙抱拳回复道,“应该是西楚南郡的流民,脸被牙齿啃食过,身上也没有溃烂的迹象……”
“肢体没有溃烂的迹象?”
“郎主,肢体是……新鲜的……”
在场的人皆倒吸一口冷气,像是这尸体死在南郡,一路跑来这里的林中。
姬山月面色沉沉。
附近一带没有野兽出没,能留下牙印只有一种可能。
不是瘟疫……人吃的。
这人是被啃了脸之后逃到附近,特意来此地曝尸荒野?
难道,他要入秦?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姬渊心中隐隐升起,尸体不是楚人,而是奉常府的官差。
姬山月飞速下令:“南从,带人检查附近的草丛,看看这样的尸体还有多少。”
看来这七郡,远比他想象的惨烈太多。
“郎主,除了这具,还有十二具……”南从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怎么和上次派去赈灾的马队人数一样?
“南从,你带人回城,如实告秦王。”姬山月翻身上马,只觉此处不宜久留,他略一思索,又低下身子吩咐道。
“若我明日卯时未归,你去找祭酒求援。”
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姬山月取下被寒露浸湿的外袍,在南郡界碑前勒马。
这碑有些大得厉害,石头久经风霜侵蚀,字迹模糊。
进入南郡只有一条大道,倒不至于迷路,姬山月收回视线,慢慢驱马前行,愈发觉得怪异。
东方天际泛白,照亮马蹄下的道路。
整条路上遍布的脚印车辙,一切杂乱的痕迹,在距离城门几步时凭空消失,像被人生生截断一般。
姬山月转头望去,从界碑到朱漆城门,沿途系满交错重叠的红绳。
他瞬间勒紧缰绳,冷气一点一点攀上脊骨。
轰隆。
沉重的两扇门突然开启。
一丝天光从缝隙中乍然泻出,门中,背光立着个衣着破烂的影子。
若非那人散乱发丝下的那双桃花眼是熟悉的模样,姬山月只当是乞丐出了城。
见流渊本能转身风似的向城内冲去,姬山月脚掌不觉间跨过凌乱的痕迹,却只勾到他几缕发丝。
那点不甘逐渐化为怨恨,姬山月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怎么能再让他跑了。
流渊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刹住脚,转身向姬山月奔来。
“别进门!”
姬山月已经一脚追入城门。
肋骨一阵酸痛,巨大的冲击力迫使姬山月倒退几步,把冲向他的流渊抱了满怀。
剧烈的心跳声叠在一起,隐隐有灼烧的味道扑鼻。
“我叫你别过来!”流渊喘着气,半天没再说出一个字。
异样的感觉从心底腾起,姬山月第一次见流渊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灼得姬山月浑身发烫。
流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开开合合,欲言又止。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还不等姬山月问明白,骤然而起的狂沙遮挡视线。
姬山月拽紧怀中的流渊,忽然感觉到一丝濒死的干渴,再回神时手中空空如也。
只剩粗糙的颗粒触感摩挲肌肤。
待眼前风沙散去,姬山月猛然发觉,雪粒变成了满手干燥的泥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