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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楚客 听说学宫死 ...

  •   姬山月挽起长袍的袖子,正要将香烛放置在碑前,青烟骤然扑面,漫天纸钱狂乱环绕在身旁。
      竹林外越来越激烈的叫骂声,被风卷来挤进耳中。
      “你们楚国有灾,关我们秦国什么事?听说稷下学宫死了个裴先生,怕不是被你咒死的!”

      刺耳的哄笑声中,姬山月倏然顿住手。
      香烛的火光映亮“裴度”二字。

      家仆见自家郎主面色沉郁,小心将香烛规矩摆在碑前,便立刻起身,向竹林外大步走去,连忙跟上劝阻。
      “公子,我们已经被秦侯拦在城外小半日了,他,这是摆明了要揪公子的错处呀?”
      “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礼不可废,”姬山月转过身,望向家仆,“老伯且先离远些,莫被刀剑伤了。”
      腰间剑缓缓出鞘,带出一声冷冽的脆响,剑身映出他修长疏离的眉眼。

      家仆见状不好再劝,忙唤来两个护卫与姬山月同行。
      穿过竹林时,聒噪的声音还在继续。
      叫骂声愈发不堪入耳,偶有慢条斯理的规劝夹杂其间,与那叫骂的学士对峙之人似乎有耐心极了,大有不把人说服不罢休的架势。

      拨开遮眼的叶子,姬山月嫌弃地蹙了下眉。
      那学士像是被激起斗志的鸡,唾沫星子喷得漫天。

      斗鸡的对面,楚国客卿单手撑着下巴,倚在一排竹下,掌中擒着的刀扇无意识向对面倾斜,把口不择言的斥责听得十足认真。
      时不时打两个呵欠,点评一二。

      围观的贩夫走卒越来越多。
      几个同行的游学者贼眉鼠眼四下观望一番,见时机已到,突然激愤:“要我说楚国人就趁早回楚国去,瞎了眼的老齐王赏识,我们可不愿招待!”
      那“斗鸡”抄起围观妇人的菜篮子,在妇人破口大骂中,朝楚国客卿砸下。
      “在稷门,你那个预言名震天下,这里是我们秦侯……”

      葱薤散落一地,学士剩下的声音艰难吞下肚子。
      颈间多了把横陈的佩剑。

      “你们秦侯?”姬山月一字一字碾过唇齿,“孤竟不知,孤不在的日子,秦国是秦侯的天下了。”

      学士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腿软下来,若非剑架着早就要跪倒在地。
      “姬公子?是这阴阳家的疯子非说秦国有水灾要发生!毁天灭地呢!”学士脸上的肉颤抖着,脸色狠戾起来,对着流渊啐道,“我气不过,这才——”

      学士狡辩得前言不搭后语,姬山月分神打量他。
      冠上玉石镶嵌,应是富贵人家出身,崭新的长衣在腰部收紧,也符合齐国稷门的礼制。
      这样尊崇礼法的人,会在城门口对齐王破口大骂?

      倒是裤脚处的泥点像是刚从城外巡查回来。
      竟是假扮的学士。

      假学士见姬山月神色散漫,话锋急转:“就是这个楚国人害死的裴度!”
      “我有证据!”

      “说。”

      “公子来之前,这楚人说了一大堆社稷安危的大道理,还说稷门当差的裴度也认可他,才、才出使的。”
      “结果呢?死路上了吧!”
      假学士指着流渊悲愤交加,“他现在要进秦国大门,摆明了是要害公子你啊!”

      姬山月命护卫上前,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流渊,见他手中的刀扇倏然顿住,随后状似无意地挡住半张脸。
      受人敬重的老师亡故,挑拨离间的话悉数入耳,流渊不信姬山月不想查。

      殊不知他落在姬山月眼中的是何等模样。

      半枝竹影斜落于长袍,斑驳竹叶泼洒扇面,流渊只露半张俊美的脸,眸光潋滟,毫无遮挡地撞进姬山月眼中。
      姬山月眼中荡起一丝波澜,转瞬即逝,又恢复成无悲无喜的平静。
      未出口的话却慢了半拍。
      “带走。”

      刀扇上竹影抖动,流渊话噎在口中,流渊差点被他气笑了,眼中戒备有如实质:“姬山月,有你这样待客的吗?”
      话音未落,就见姬山月挥手道:“这人来历不明,带进城严查。”

      假学士见两个护卫朝他走过来,满面春风地朝流渊恶狠狠啐了声“活该”。
      “公子明察秋毫!这楚人实在可恶——”
      下一刻,千钧力道压上肩膀,假学士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护卫按倒在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姬山月:“你身为皇室血脉,竟相信一个楚臣!”

      “孤信他。”姬山月收起佩剑,见流渊还未缓过神来,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转身时眼前闪过残影,刀尖离流渊面颊一步之遥。
      姬山月全身血液倒流,抬腿踹过去,佩剑出鞘甩向前方。
      暴起的假学士骤然跌倒在地,剑尖直至他喉头。

      假学士眼睛死死盯着流渊,满眼恨意。
      “你们都该死!”

      “功夫远胜于孤的同窗啊。”姬山月嘲讽道,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再晚一刻,流渊必然被这假学士所伤。
      持剑的手突然被温柔拍了拍,姬山月侧头,就见流渊收回刀扇,用眼神示意他此人还要再审,伤不得。

      流渊轻佻笑了笑,看向假学士时眼中冷意更甚,“是臣刚刚太得意忘形了……”

      “你!”假学士还想再发难,又被姬山月剑尖逼回去,嗫嚅半晌合上嘴。

      “各地赈灾重建所需钱粮,半数出自稷下学宫,容不得旁人置喙。你今日在此假扮学士,诋毁孤秦国上宾,居心叵测。”
      姬山月道:“孤在此为渊公子保证,据星象而言,秦楚水灾将至句句属实。”
      “孤此次回来,正是为防患水灾。”

      围观的人群哗然,议论纷纷。

      流渊熟稔地从姬山月身后绕过,对着人群施礼道:“月离于毕,是雨水滂沱的征兆,星象已经录入学宫书册,各位若还是不信,大可去齐国一查。”
      齐国距离此地路漫漫,极少有人真的会去一探究竟。

      突然间,地面传来马蹄的震动,滚滚雷声掩盖住人群的讨论声,喧闹的人群忽然死寂,随后四散开来,似乎是在忌惮什么。

      姬山月眼神冷下来。

      身后,城门徐徐开启,两队侍卫官迅速奔驰过护城河上的石板,将姬山月围在其中。
      “将他带走。”队首,司寇扬声下令,身后的侍卫官翻身下马,向姬山月奔来。

      眼前的光忽然被遮住,流渊先一步挡在姬山月身前:“司寇不打算给个解释吗?”
      “不知我们所犯何罪,轮得着秦侯动用国法?”
      我们?
      姬山月望着流渊的背影有些出神,心撞了下肋骨。

      “秦王安在?”
      流渊将“秦王”两字咬得极重,换言之,如今司寇和皇城侍卫官效忠之人,应当是秦侯。

      司寇意味深长地看了流渊一眼。
      “公子妖言惑众,秦侯命我等捉拿公子,楚客卿还有何异议?”

      马蹄声绕了两人半圈,姬山月本以为秦侯不过是给他个下马威,谁料司寇竟敢拿出麻绳,扬手把绳子摔到假学士脸上。
      那假学士竟敢甩开钳制他的护卫,揉了揉手腕,弯腰捡起麻绳。

      “你抓孤,犯得着如此?”
      司寇不作理会,示意侍卫官一左一右扣押姬山月,
      眼见那横肉要向自己贴过来,姬山月斥道:“司寇!”

      流渊大步上前推开假学士,再次将姬山月护在身后,扯紧手中绳子。
      “此人对齐王出言不逊,”流渊神色隐在阴影下,“臣受齐王所托出使秦国,实在羞愧,这人,臣就带走了。”

      话音未落,刀剑齐齐指向流渊,两厢僵持不下。
      司寇神色凛然。

      趁流渊不动声色靠拢时,姬山月附耳轻声:“明日早朝,把实情相告秦王。”

      “把他放了。”姬山月看向司寇的眼神倏然凌厉,“得罪了楚国还不够,难道想和齐国开战不成?”
      司寇还想再说什么,被姬山月打断:“带我走。”

      流渊慢慢放下阻挡的手,退开一条道路,攥在身侧的手骨节泛白。
      他随姬山月前来与秦国议和,筹码是解决秦国即将发生的水灾,自然会将书册随身携带,此前诓骗秦人,也是受姬山月所托,在见到秦王前决不会拿出书册。
      他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干涩,千言万语化作:“等我。”

      司寇从假学士手中夺过麻绳,押着姬山月的侍卫官低头退开。
      麻绳摩擦皮肤,带起火辣辣的疼痛,姬山月意识到如今处境比他预想中危险得太多。

      他最后看了流渊一眼,后脑传来钻心的疼痛。
      再睁眼时,彻骨的寒冷直冲心肺,冰水兜头浇下。

      姬山月咳呛着,猛地被人扼住咽喉。
      秦侯那张熟悉的脸在眼前放大,眼前阵阵黑雾,姬山月平生第一次尝到阶下囚的滋味。

      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

      “好个秦侯……”姬山月垂头苦笑。
      ……现在该叫一声秦王了。
      后半句话没来得及出口,姬山月又被秦侯猛地一掼,肩胛骨磕在囚牢坚硬的石壁上,阵阵钻心的痛传来,姬山月尝到口中的血腥气。

      面前人要了方丝绸,一点一点擦干净手。
      姬山月没抬头,头顶响起施舍的声音:“秦王重病,如今由本侯代理朝政。”
      “公子若有什么疑问,不妨直接问问本侯?”

      “孤要见渊公子。”姬山月掩去眼中溢出轻蔑,嗓音沙哑。
      “秦国客卿,秦王的座上宾啊,”秦侯喃喃半晌,眼尾略过一丝促狭。

      “他在昨日就离开了。”

      “什么?”
      姬山月只觉像坠进冰窟,心猛地上提。
      他不自觉抬头,铁链哗哗作响,扼住前倾的动作。
      “秦侯,你编这种话骗孤,孤就会信了?”

      秦侯愉悦地捕捉到姬山月压下的慌乱:“公子,你就那么相信他?他还有本侯的把柄不成?”
      “这秦国,迟早是本侯的天下。”

      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令姬山月作呕。
      “召孤回国的传位诏书,也出自你之手吧。”
      秦侯意味不明地哂笑,算作默认了。

      “公子好好想想吧,那楚臣明知你在狱中,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返楚……”

      牢门“咣当”合上,姬山月向牢门缝隙伸手,却什么也没抓到。
      他视线紧随秦侯衣裳的下摆,草席上被卷起的几根稻草盖住泥点,转过拐角,最终消失在牢狱尽头。
      这瓮竟在他入城前就准备好了,只等他带人来投。
      姬山月浑身的力气似是被抽干了,倚着潮湿的墙壁坐下,大牢黑漆漆的,偶尔有狱卒提着灯来回踱步。
      他盯着那点光。

      一刻钟也度日如年。

      狱中没有光线,比背上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更难熬的是没办法区分早晚。
      混沌过了几日,姬山月不知第几次醒来后,凭借本能地望向牢门外。
      还是没有他的身影。
      秦侯的话虽不能信,但流渊当真放弃他了。

      如今姬山月还能留一命,多亏了秦王尚在人世,秦侯不敢贸然对他下杀手,失了民心。

      背上的伤无时无刻不提醒他,如果在秦王离世前不能离开天牢,他将会是怎样的下场。

      “公子……公子!”牢门外突然响起一连串由远及近的响动。
      姬山月连忙起身,就见牢门上扒着个气喘吁吁的人。

      他想凑近看,锁链牵动下又是一阵急促的碰撞声,在寂静的牢房中尤为扎耳,姬山月只得屈膝跪坐,侧耳听时才发觉是护送他从稷门返回秦国的仆从。
      姬山月心下诧异,就听仆从急切道:“秦王薨了,您……”

      噗呲——

      未出口的话切断在耳边,姬山月的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老伯胸口上的刀尖在提灯下反射白光,大片大片的红色在他的眼前晕开。

      “老伯!”
      姬山月未来得及行动,牢门忽然打开,光影由远及近,在他失去血色的脸上摇曳。
      血流过铁门,沾上姬山月袖口。
      狱卒眼中似有不忍:“公子,在下听命于秦侯,如今城中已被秦侯控制。”

      姬山月指尖动了动。

      “秦侯说,他本无意杀公子,只要公子向百姓认罪,秦国并无水灾之患,也不要再听楚国阴阳家的胡话,公子便□□华富贵终身。”
      “秦侯还说,若是公子不从他……”

      “就杀了孤,是吗?”

      寒气森森而起,狱卒跪倒在地:“秦侯有言在先,属下不敢妄传。”
      犹豫片刻,他再拜道:“若公子不从……秦侯亲自带毒酒来送公子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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