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日》文宋

1、午后 祂

　　祂曾经在人类蒙昧时便降临，带着百眼百口的天使。
　　——《帝国简史：降临之主》
　　“凡看见的，当闭眼。凡听见的，当噤声。凡触摸的，当斩断双手。”
　　——《千言圣典》

　　一片漆黑的画面之外，一个犹疑低沉地声音，混合着遥远的枪炮声，模糊地发问：“大人……呃，我该说什么呢？”
　　“你不必如此称呼我，我并非贵族。”
　　另一个雍容华贵的男性声音，和蔼而愉悦地提醒他：“还有，你镜头没有打开。”
　　咔哒一声，画面由漆黑转变成一片铁灰，唯一的色彩是身处画面中央，金色长发的威严“将军”。
　　金发将军身材高大健硕，哪怕在这个灰坑一样的楼道里，他站在窗前，整个人依旧熠熠生辉，好像一位年轻的太阳神。
　　他训练有素地面对镜头招了招手，笑容是恰到好处地亲切与俊朗，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将军”。
　　如果能忽略他过于出众，堪称惹眼的完美面容，以及那双略显轻佻多情的碧色双眸。
　　他实在太过耀眼，以至于让人忽视了他身后狼藉不堪的背景，盘亘远处的硝烟，不远处倾颓坍塌的巨大建筑，窗外破碎的街道，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布景。
　　镜头之外，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在迟疑地发问：
　　“现在……可以开始吗？”
　　“如果你想的话，我随时都做好了准备。”金发将军笑着解释，以某种自信又调侃的语气说：“毕竟我是专业的。”
　　“好吧。”对方似乎想了一下该如何称呼他：“那……呃，赫利俄斯大人，您想说什么？”
　　“赫利俄斯大人？真拗口，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赫利俄斯对着镜头哈哈大笑，表演是他的本能，但他现在不怎么在乎那个镜头里的自己，他只是在对着镜头之后的那个人说话。
　　“我可不是什么贵族大人，那些不幸困在这里的贵族大人们，也早就死得差不多了。”他说：“你觉得这个视频能顺利传送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太可能……”
　　镜头有些摇晃，似乎是摄影师无奈地笑了笑：“通讯塔昨天被炸了，也许这些视频，只能留给我们自己看。”
　　“那就把它当做家庭记录或者周末聚会的录像来拍，怎么样都可以的那种。”
　　赫利俄斯朝他走近了一些，镜头如实拍下了他一身尘土的肮脏模样，他身上的军服十分得体优雅，但那是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礼服”，因此显得十分滑稽。
　　“可您是赫利俄斯啊。”拍摄者似乎因为他的靠近再次紧张了起来：“我很喜欢您……真的。”
　　“现在可不是追星的时候。天呐，你不适合当记者，换我来采访你吧！”
　　赫利俄斯笑着“抢”走了对方的摄像机。
　　一个面容阴郁严肃的青年突兀地出现在镜头里，他错愕地看向镜头，随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匆忙伸手，捂住了摄像头：“不要拍我。”
　　“哦，对不起。”赫利俄斯意识到自己的冒犯，有些愧疚轻声问：“我会把这段删掉的，索恩？”
　　赫利俄斯把摄像机重新递还给他，那是一个小巧的手持相机，是赫利俄斯的私人物品，的确是拍摄朋友聚会用的那种。
　　“没关系，我只是不太喜欢被人盯着。”
　　索恩接过摄像机，重新举起来。
　　作为帝国文化宣传部的御用“将军”，赫利俄斯的身材已经算高大了，可在索恩面前还是略逊一筹。
　　毕竟对方不必在乎美感这种多余的东西，索恩不仅是个alpha，还是一位从少年时代就在军营中成长的alpha。
　　这些经历促使他不停地往人类的极限去发育，像每一位忠诚勇武的帝国士兵一样，把自己横七竖八地堆砌成一座肌肉大山，那个小巧的摄像机被他拿在手里，像一个脆弱的玩具。
　　“说些什么吧，如果这个视频可以发送出去，我们或许还有救。”
　　镜头中的赫利俄斯收敛起笑意，于是疲惫再也掩饰不住，他看起来像是无端端衰老了几岁。
　　这并不现实，索恩觉得这或许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毕竟在帝国人的平均寿命都能过千的时代，很少有人体验能“衰老”，他们更多的是死于非命。
　　前期的那些废话已经被赫利俄斯删掉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废话那么多，太浪费这宝贵的安全时间了。
　　但他需要笑声，需要放松，哪怕只有一秒钟能离开这个硝烟弥漫的战场也好。
　　十天前，他的生活里是无数的耀眼灯光，通告，尖叫，疯狂的粉丝，遍布五大星域罗网一样的航班，他是银河巨星，赫利俄斯?范。
　　他所烦恼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改来改去无数次，却还是假的要命的剧本。
　　身为帝国文化宣传部的重点合作对象，“拂晓之星”是为他的量身定做的剧本与角色，但那群该死的文化屠夫把“他”写得很烂。
　　烂透了。
　　一个矫揉造作，毫无价值的“帝国上将”。
　　百万雄师，纵横星河，然后对一位伪装成alpha军官的omega一见钟情，最后联手打败叛党。
　　赫利俄斯自嘲般一笑，如果真的有那么多军队，不管是谁，帝国都不会出现叛党。
　　如果叛党真的这么不堪一击，他也没必要去扮演那么一个垃圾角色，以供帝都的贵族们自欺欺人。
　　如果帝国没有隐瞒虫潮再次爆发的真相，他不会来k41星拍摄外景……他们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任由宰割，自相残杀，隔绝人世！
　　不，也许他们是真的不知道，梦幻之外的真实世界，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这一整颗星球的价值，不如他们舌尖的一滴酒。
　　愤怒从赫利俄斯的心脏中泵出，他强压下怒火，露出一个令人心醉的完美微笑。
　　“我是赫利俄斯?范?沃斯，今天是一号矿区k41星被隔绝的第十天，虫潮依旧在这个星球上肆虐，包括我在内，一共还有6名幸存者，其中有一名男童已经分化为omega，我们需要帝国的救援，我们的坐标是I7S4K41……”
　　画面的右下角突然冒出一张稚嫩的脸，少年吵嚷着打断了拍摄。
　　“虫子来了！”少年的声音清脆，她年纪不大不小，正是最活泼顽劣的时候：“赫利！虫子来了！”
　　赫利俄斯保持微笑，按住她乱转的小脑袋瓜，把她也按在镜头前，快速地说完坐标后，挥手示意索恩把摄像机收起来。
　　视频戛然而止，索恩把视频保存好，将摄像机塞进腰包里。
　　“你为什么不理我？”少年不满地嚷嚷：“虫子快来了！你听见了吗！咱们快点跑！”
　　“我听见了维拉，虫子在哪里？”赫利俄斯轻轻拍了拍这位亲爱的小侦察兵的脑袋，试图让她安静一些：“离我们远不远？”
　　“不算远，它们没有发现我们，还在另一条街上游荡。”维拉很利落地说：“五六只，一人一只，干得掉它们！”
　　“如果有必要的话。”赫利俄斯没有否决她的提议：“拿好你的枪，叫上卡尔他们，我们要走了。”
　　维拉没有立刻照办，她很不情愿地晃了晃身子。
　　“我把找到的食物分给了他们一点，这次没有自己吃完。”
　　她说完之后，抬眼偷偷打量赫利俄斯的表情。
　　“你做的很好，他们一个受伤了，另一个是omega，我们有责任照顾他们。”
　　赫利俄斯轻声细语地哄她，这小家伙有多能干，脾气就有多大。
　　“我没有说凯多不好，我喜欢他，他和索恩叔叔一样厉害。”维拉告状：“但是卡尔，他是个混蛋，他明明可以自己找东西吃，凭什么吃我找到的东西！”
　　“我们真的还要，继续带着他吗？”维拉知道该怎么撒娇，她柔缓了声音说：“带一条狗，都比他有用啊。”
　　她口中的卡尔，曾是矿区主的儿子，一位从小到大不曾受过苦，娇弱而傲慢的omega少爷。
　　如果硬要说队伍里真的有什么贵族大人的话，也只有他了。
　　赫利俄斯对此无言以对，他拍了拍维拉的肩膀：“快去吧。”
　　他们目前所在的这栋大楼，曾是赫利俄斯的工作室，它本身就是一处绝佳的信号中转站，不过它现在坍塌了一半，未必还有用。
　　凭借一丝希望，他们一路打到了这里，只为了发出求救信号。
　　通过保留的一些设备，索恩尝试着把视频上传，这很艰难，而且他们来不及等待，在做好一切后，他们不得不离开。
　　“她是alpha。”
　　索恩突然开口。
　　楼梯只剩下一半，赫利俄斯走在后面，闻言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非常明显，不是吗？”
　　“她还没有分化。”
　　索恩轻笑：“alpha都这样，更糟糕的是，这里没有alpha委员会来教导她，她恐怕要自学成才了。”
　　“alpha也没有什么不好。”赫利俄斯说：“我觉得她挺可爱的。”
　　“alpha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们一般不这么说。”他诡异的评价，让索恩颇感意外地笑了几声，想也没想地说：“反正那个卡尔死定了。”
　　赫利俄斯咕囔着说：“也许吧。”
　　他不喜欢把这种残酷的事情说出来，尽管沉默也无法改变什么。
　　“抱歉，我并不歧视omega，只是他太过于娇气了。”索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满，马上道歉：“这些日子里，死了太多的人，我对他的未来不抱希望。”
　　他们身上都背着沉重的旅行包，那里面是搜集出来的药品食物，回头的动作让站在残破的玻璃楼梯上的索恩，看起来摇摇欲坠。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也是omega？”赫利俄斯摇了摇头，好心提醒他：“你还是专心走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