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作家夏至未至

10、风止无归 秋去秋来，

　　秋去秋来，寒暑更迭，转瞬一年。

　　海城的秋风，依旧年年如约而至，只是少了当年凛冽刺骨的戾气，变得温和绵长，拂过山海，抚平旧岁伤痕。

　　这一年，世间人事翻覆万千。

　　苏晚彻底褪去过往所有怯懦与卑微，凭着过硬的设计功底，接连拿下数个城市地标景观项目，一跃成为业内备受追捧的设计师。她搬离狭小的城南公寓，择一处临江小院定居，院里种满白桔梗与木槿，春有繁花，秋有落桂，日子清闲安稳，岁岁温柔。

　　她留起长发，眉眼舒展，眼底再无往日隐忍的阴霾，盛满平和坦荡。
　　旁人偶尔提起沈烬，提起那段轰动海城、无果而终的三年爱恋，她皆是淡淡一笑，云淡风轻。

　　爱过，不悔；散了，不恋。

　　盛夏落幕，深秋重启，海城举办城市风貌盛典，汇聚全城建筑、景观行业从业者，沈氏集团作为主办方，承办整场晚宴。

　　避了整整一年，命运终究安排二人，再度相逢。

　　晚宴当晚，灯火璀璨，鎏金光影铺满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晚身着米杏色长裙，长发挽起，眉眼温润自持，携事务所团队入场，从容大方，从容耀眼。

　　时隔一年再见，她变了很多，褪去情爱桎梏，活成风月本身。

　　而大厅最前方，沈烬立于主位。

　　整整一年，他性情愈发沉冷寡言，周身寒气更甚从前，彻底化作世人畏惧、不近人情的凛冽狂风。褪去少年清瘦，眉眼愈发锋利深刻，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阴郁，眼底风霜累累，再无半分温度。

　　胃病缠绵不愈，常年服药，身形清瘦，周身萦绕散不去的病气与孤寂。

　　这一年，他稳住集团基业，扩张商业版图，手握滔天权势，名利满堂，万众敬仰。
　　可他弄丢了心底唯一的暖意，岁岁年年，深陷无尽悔恨。

　　人□□汇，目光相撞。

　　时隔三百余日的对视，平静无声，落满沧桑。

　　苏晚眸光浅浅掠过他，无波无澜，颔首示意过后，便收回视线，侧身与同行交谈，从容疏离，坦荡大方。

　　好似两人从来不曾相爱，不曾纠缠，不曾熬过三年朝夕，不曾有过雨夜剖白、山河别离。

　　沈烬握着酒杯的指尖骤然收紧，透明酒水晃出细碎涟漪。
　　整整一年，他刻意避开所有能遇见她的场合，忍着思念，忍着蚀骨悔意，只求不打扰她安稳余生。
　　可重逢这一刻，积压一年的情绪翻涌而上，汹涌难言。

　　晚宴中场，宾客四散闲谈，露台晚风微凉。

　　苏晚独自走到观景露台，凭栏远眺。晚风温柔，拂动裙摆，眼底山河辽阔，万事安然。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雪松冷香漫来，是刻入旧时光的气息。

　　“好久不见。”

　　沈烬声音低沉温和，褪去往日偏执锋利，只剩经年沉淀的疲惫，这是分开之后，他最平和的一次开口。

　　苏晚没有回头，望着远处万家灯火，轻声应答：“好久不见，沈总。”

　　依旧是生疏疏离的称呼，划清所有界限。

　　“你过得很好。”沈烬停在她身后三步之外，不敢靠近，不敢逾越，维持最体面的距离，“眉目舒展，万事顺遂。”

　　“托旧事成全。”苏晚缓缓转身，眉眼温润，笑意浅浅，“熬过追风之苦，方得人间安稳。”

　　短短一句话，道尽所有过往。

　　曾经追着狂风颠沛流离，受尽寒凉；如今弃风安生，万事皆甜。

　　沈烬心口酸涩发堵，喉间发紧：“我用了一年时间，改掉所有戾气，学着温和待人，学着坦诚爱人，治好大半旧疾，收起一身孤傲……”

　　他抬眸，眼底盛满隐忍的落寞，“是不是太晚了？”

　　晚到她早已上岸，春暖花开；晚到他幡然醒悟，无路可归。

　　苏晚静静望着他，神色温柔，却无比坚定：“不是太晚，是不必。”

　　“沈烬，你不必为任何人改变本性。你生来是旷野长风，自由桀骜，冷漠疏离，这本就是你的宿命。你不必强行收起锋芒，不必强迫自己温柔，不必为逝去的爱意，改变半生骨相。”

　　“从前我总想驯服狂风，妄想长风归岸；后来我才懂，狂风本就不属于人间烟火，强行相守，两人皆苦。”

　　她停顿片刻，晚风卷起她的发丝，语气释然从容：
　　“我爱过你最冷漠孤傲的模样，也放过爱而不得的自己。我们最好的结局，从来不是破镜重圆，而是各自安好，永不牵绊。”

　　破镜从无重圆，旧梦不可重温。
　　裂痕刻入骨血，重逢只会重蹈覆辙，徒增苦楚。

　　沈烬垂眸，眼底漫上细碎湿意。
　　一年自省，一年煎熬，他以为改掉所有缺点，就能换来一次回头，殊不知，结局从离别那日，早已注定。

　　“我余生所有孤寂，皆是咎由自取，对不对？”

　　“是，也不是。”苏晚轻声回答，“相逢无错，动心无错，怯懦无错，离别亦无错。我们只是时机相悖，性情相悖，本就不是同路人。”

　　晚风掠过露台，吹散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牵绊。

　　苏晚取下耳间一枚小巧的白桔梗耳钉，这是她放下过往后，定制的饰物，寓意旧事无悔，新生安然。

　　“从此，我不忆长风，不念旧情，守我人间烟火，岁岁安然。”

　　她抬眼，看向漫天星河，轻声送上最后的祝愿：
　　“也愿你，放下执念，乘风而行，不必困于旧梦，不必囿于遗憾。愿你的狂风，此后遍历山河，无悲无憾。”

　　这是最后的道别，温柔，决绝，干干净净。

　　说完，苏晚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露台，步履从容，没有留恋，没有回望。

　　背影温柔安稳，奔赴属于自己的人间风月。

　　沈烬独自伫立露台，晚风肆虐，吹起他长款风衣，满目山河萧瑟。
　　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至那抹温润身影融进璀璨灯火，彻底消失。

　　他终于明白，世间最遗憾从不是相爱别离，
　　而是风起之时，不懂惜缘；风落之后，追悔无期。

　　那一年深秋，晚风骤起，细雨撞入狂风，倾尽赤诚，燃尽温柔；
　　这一年深秋，长风萧瑟，细雨归于山海，斩断过往，岁岁安生。

　　他曾坐拥她全部爱意，弃如敝履；
　　如今渴求一分暖意，求而不得。

　　半山别墅的桂花年年盛开，落香满庭，再无人为他烹茶煮粥；
　　抽屉泛黄的日记字字滚烫，岁岁尘封，再无人倾尽温柔相伴。

　　他治好缠身胃疾，改掉一身冷漠，学会爱人，学会温柔，
　　可那个教会他心动的人，早已远去，永不回头。

　　世间千万阵风吹过海城，吹春来，吹秋去，吹尽浮华，吹散旧梦。
　　唯独那阵困住他余生的风，停在离别当夜，从此无归。

　　往后岁岁山河，星河万里，
　　细雨安渡人间，长风独赴荒芜。

　　风起一场，误尽余生；
　　风止一念，永不相逢。